见兄长又要吐出诛心之言,上清广袖轻展拦在元凤身前。他垂眸望着垂死的羽族至尊,清越嗓音里带着昆仑山雾的温润:
“天道容得祖龙血脉化作四海水族,也允始麒麟遗泽镇守大地灵脉。”他指尖凝出三朵青莲,朵朵绽开皆是天命轨迹,“唯独凤凰涅槃生生不息——这洪荒,容不得永恒。”
元凤染血的羽翼微微颤抖:“我族旁支早已血脉稀薄……”
“可你的直系子嗣呢?”通天俯身拾起一片焦黑的凤凰翎,翎羽在掌心化作流沙,“据我所知,元凤你的儿女承继的涅槃之火,比之你当年亦不遑多让。”
他忽然指向苍穹,九重天外正有紫霄神雷暗涌:“天不容你,仙不渡你,魔不救你。”语气渐如昆山玉碎,“元凤啊,元凤——”
莲香随风散入焦土:“而今唯有自救。”
涅槃之火忽然在元凤瞳中重新燃起,这次不再是为复仇,而是为在绝境中劈开一线生机。
“自救……”元凤喃喃重复着,赤瞳中流转的火焰渐次黯淡。她望着爪间沾染的族裔鲜血,忽然发出一声贯穿时空的悲鸣:
“罢!罢!罢!既然天道不容涅槃永恒,纵使我强留血脉,也不过让他们重蹈兄弟覆辙——”
她昂首向天,折断的羽翼猛然展开,以最后的神力在虚空中刻下血色契约:
“吾以凤族始祖之名立誓,自此断绝孔宣、大鹏与吾之亲缘,斩尽他们与凤凰族之气运。从今往后,孔宣大鹏永不复凤!”
涅槃之火随着誓言熊熊燃烧,将母子间无形的因果线寸寸焚断。
“孔宣?大鹏?”通天轻声重复。
“这两个名字……”元凤气息奄奄地伏在焦土上,尾羽最后闪过温柔的金芒,“算是我这不合格的母亲,最后的赠礼。”
元始颔首,九天应雷之声承认了这场悲壮的割舍。
当天道烙印落下的刹那,元凤如断线玉珠般跌落尘泥,华美翎羽尽数失去光彩。
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她最后望见的,是当年不周山巅那个被权欲蒙蔽双眼的自己,而今,终于为这份狂妄,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
见赤色血泪沿着凤凰眼角滑落,上清袖中五指微微收拢。元始却仍如万载玄冰,琉璃瞳仁里映着的不过是天道循环应有的轨迹。
“元凤,该去了。”
最无情的话语自最漠然的唇间吐出,惊起不死火山最后的余烬。
元凤深深凝视着那张毫无悲喜的圣颜,忽然振翅掀起滔天烈焰:“敢问天尊——天道绝我族通天之路时,您当真不曾动过半分恻隐?”
问话在岩浆奔涌声中渐渐消散。她不等回答,忽然昂首长鸣,华美尾羽在虚空划出殉道者的轨迹:
“吾以凤族始祖之名立誓,愿以残躯永镇南明火山!凤族罪业,尽归吾身;涅槃之火,尽焚吾魂!”
誓言震得九重天阙垂下万道霞光。
在元始无波无澜的注视中,那道赤红身影化作流光坠入火山口,如血色的星辰沉入永恒炼狱。
他望着逐渐平息的岩浆,忽然听见通天低语:“痴儿……”
二字轻得像是昆仑山巅融化的雪水。
数年之后,不死火山深处。
面对静立的多宝,元凤忽然陷入沉默。垂眸时,涅槃之火在她长睫投下摇曳的影。
“凤凰……”她轻抚岩壁上永恒的灼痕,仿佛在抚摸某个早已消散的过往,“他们奉我为皇,我赐他们荣光。可最终,我带给羽族的既是遮天蔽日的辉煌,也是焚尽羽翼的毁灭。”
岩浆在她瞳孔深处翻涌,骤然迸发的锐利让四周岩壁绽开新的裂痕。
她低低笑出声,沙哑的尾音裹挟着万年不散的硝烟:“多可笑。”
赤红羽翼猛然展开,击碎凝固的火山岩:“多可笑啊——!”
那时,天地间第一只凤凰展开了亘古未有的华美羽翼。流光在翎羽间奔涌,似朝阳熔金混着月华凝霜,她最后望了眼曾经并立洪荒的故友,决然俯冲向尸横遍野的战场。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可当时盘旋在三位始祖心间的,唯有焚尽理智的疯狂与与天地同焚的决绝。涅槃之火灼烧着每片翎羽,她掠过之处连时空都扭曲成哀鸣的形状。
“多么可笑啊——”
而今元凤在熔岩中仰首长笑,震得整座不死火山簌簌作响。那些浸透大地的血海,那些堆积如山的白骨,原来在天道轮回间轻飘得不如一片鸿毛。
她忽然振翅击碎虚空幻影,在漫天流火中望见多宝悲悯的双眼。
元凤泣血的啼鸣撕裂长空,涅槃之火裹挟着万古不灭的怨憎冲天而起。那恨意自龙汉初劫的尸山血海蔓延而来,灼烧着每根浸透族裔鲜血的翎羽。
她恨天道不公,憎命运弄人,更不甘永世镇守在这熔岩炼狱。那些随她征战的羽族亡魂,那些未曾孵化的凤凰蛋,那些被碾碎的骄傲与尊严——
皆是拜九天之上所赐。
“高高在上的存在……也会垂首细闻蝼蚁的悲鸣吗?”
不会的。
投身火山那日,元凤在坠落的瞬息忽然莞尔。
烈焰卷起她赤色裙裾,比凤凰花更艳,比朝阳更烈。她舒展双臂任火焰吞没眉梢,仿佛不是赴死,而是重归天地初开时那场最绚烂的燃烧。
“可惜——”
她在岩浆深处轻笑,尾音惊起三千火蝶:“本座偏要做那根卡在天道喉间的骨刺。”
当年碧游宫讲道时,上清道人抚着梧桐琴忽止弦音。殿外云海翻涌,他望着某个弟子衣袂间的凤凰纹绣,声线里浸着昆仑山雾:
“昔往不死火山取梧桐木,曾闻游历散仙醉语。”
指尖轻拨,琴弦震落三两点玉露:“说那三位始祖曾结伴游历洪荒,始麒麟赠元凤凤羽玉冠,祖龙为她采星宿编缀红衣。”
通天忽然轻笑,惊起满庭鹤唳:“如今见多了量劫更迭,倒觉得这醉话或许不假。”
“他们当年……曾为挚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