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内,姜雪安双手抱臂,无语地看着面前的周寅之。周寅之心事重重,不敢正视姜雪安的双眼。旁边的燕临拨弄着炭火翻烤鹿肉,笑着打破僵局道
燕临我家园子没什么像样的花草,倒叫安安无聊了
姜雪安别有深意地看定周寅之道。
姜雪安不如植几株夹竹桃,看着艳丽,实则剧毒,倒是应景得很
周寅之目光一缩,旁边的燕临面露尴尬,解释道。
燕临安安,周兄性子直爽,武艺也不错,是难得与我能过招的人……
姜雪安(打断)他能同你过招,那是因为旁人不敢对你动手!我当时怎么跟你说的?
燕临语塞,不敢再招惹姜雪安。一旁的周寅之亦默不作声,埋头喝茶。燕临尴尬得如坐针毡,轻咳一声。
燕临青锋这小子,遣他去取个酒,半天不回来,你们且坐,我去看看
燕临离去,姜雪安八风不动,炭火燃烧爆开一声炸响,周寅之抬手去拨炭,姜雪安开口道。
姜雪安我若没记错,上次已提醒过周大人不要招惹燕临了,看来你是铁了心要搅入这滩浑水了?
周寅之眉目一沉,叹道。
周寅之:姑娘可听闻一句,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事就算不是周寅之来做,也会有王寅之,赵寅之。
姜雪安看定周寅之。周寅之忽然起身,朝着姜雪安一拜道。
周寅之:周某是听闻姑娘今日会来,昨夜才留宿侯府的。就是为了请姑娘点拨一二,这必死之局,如何才能化解?
姜雪安沉吟。
姜雪安是薛家,让你想法子伪造燕家与平南王勾结的证据,对吗?
周寅之猛然一颤。
姜雪安圣上忌惮平南王颇深,薛家想要扳倒燕家,必得是个抄家灭族的大罪,不过燕家世代忠良,他们难以如愿,所以我才猜测,他们是想要伪造证据
周寅之:(苦笑)姑娘聪慧,周某弗如。我本已听了姑娘的,不敢真的去偷侯爷的笔迹与印信,怎奈薛国公苦苦相逼,我本想着,随便寻些什么笔墨,好将此事应付过去,只是竟意外被我发现了一件大事!
姜雪安(紧张)何事?
周寅之一叹。
【回忆】
燕家军自书房外巡逻而过,周寅之闪身自房顶跳下,轻手轻脚进入书房。周寅之在书案上小心翻找,寻了幅字帖正要离去,衣角一勾,险些打翻炭火盆。周寅之眼疾手快,用足尖一挑,接住了炭盆,放好后去捡洒落在地上的灰却在灰堆之中发现了一点点烧剩的信纸残片。
残片上有烧得残缺不全的一点图腾标记。周寅之一惊。
【回忆结束】
姜雪安(严肃)你确定没有看错?
周寅之:周某在兴武卫当差,没少看到过那平南王的徽记,绝无可能看错。
周寅之小心开口。
周寅之:姑娘,此事非同小可,理应上报,可若是告知薛国公;燕家遭难,周某也少不得要成那被烹的犬牙,(作揖)该如何行事,还请姑娘示下。
姜雪安看着周寅之,想了想,笑道。
姜雪安我还当不起周大人的礼,诚如你所见,我想帮燕家,但我与你一样,都是小人。小人以利而合,本也没什么。眼下我虽然什么都没有,不过要你的性命,却是易如反掌。你信吗?
周寅之低头道。
周寅之:姑娘若是将此事告诉燕侯爷,在下自是足够死上百次了。
姜雪安是这个道理,薛家许给你的,你未必有命去享。况且你所见的也不过是徽记残片,并不知晓信上到底写了什么,我相信燕家绝无谋逆反叛之心,一定另有内情。总之,那封烧掉的信,万万不可让旁人知晓
周寅之:(皱眉)那薛国公那边···
姜雪安他们要伪造,必得要燕侯爷的笔迹和印信。笔迹本也易得,寻常的奏章上都有,眼下你先用些字帖之物,搪塞过去,拖上一段时日再说
周寅之:可这不是长久之计啊!
姜雪安朝炉中加了块炭火,沉声道。
姜雪安解铃还需系铃人。你有句话说得不错,就算不是周寅之,也会有别人。你只管将查到的所有一切告诉燕临,他也是时候长大了
燕临正寻青锋,青锋忽然跑来
燕临你跑哪儿去了?酒呢?
青锋:世子,有客人到。
谢危站在一株高大的石榴树前,目光飘远,抬手轻摸树身。燕临急匆匆跑来道。
燕临不知先生忽然造访,学生失礼了
谢危转身一笑道。
谢危无妨,在你府中,不必拘礼。眼下已是深秋,此树却为何不结果?
燕临顺着谢危目光看向石榴树道。
燕临这本是我姑母未出嫁之时亲手植的,但二十年前姑母去世,满树叶片凋零,再后来便无花无果,好似枯死一般
谢危目光一痛。
燕临试探道。
燕临先生可是有何事要找家父?家父去了军营,可能会晚归,不如改日…
谢危回神,抬手拂去了燕临袖上的炭黑道。
谢危瞧你这满身炭火气,可是在园中烤肉?
燕临不好意思笑笑道。
燕临失礼了
谢危道。
谢危我倒是来得巧,多年未食野味,不知谢某可能打搅同餐?
燕临一愣道。
燕临啊?
四人围炉而坐,神色各异。姜雪安和燕临坐一边,对面是谢危和周寅之。姜雪安大气都不敢出,偷偷抬眼看了看谢危优雅的吃相。
姜雪安(心想)这谢危抽的哪门子疯!平白来燕府做什么!如今被他瞧见我与周寅之一道,不知又要牵扯出什么麻烦来!
姜雪安转头看了看燕临吃得正香的模样。
姜雪安(心想)祖宗啊,还吃呢?赶紧把他弄走啊!又不是多相熟的关系,干嘛要坐一桌子吃饭呢?
燕临毫无所感,还抬头朝着姜雪安笑了笑。
姜雪安无语,周寅之被这气氛弄得尴尬至极。
周寅之:世子,这肉不多了,周某再去厨房取些来。
说罢逃也似的离开。谢危欲拾手去夹炉子上的鹿肉,姜雪安猛地下意识起身回避,却不小心打翻担在炭火炉子上的炭夹。燕临赶忙拉着姜雪安退开,避过火星,急道。
燕临毛毛躁躁的做什么,不知道危险吗?
谢危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打了个转。姜雪安偷眼去看谢危,心有戚戚。燕临顺着姜雪安眼神望过去,忍不住调笑道。
燕临没想到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安安竟如此害怕谢先生,往后读书可如何是好?
姜雪安急忙夹了块肉塞人燕临口中道。
姜雪安吃你的肉吧!
燕临被肉烫得说不出话来,神情痛苦,谢危冷冷看着。
谢危(不悦)安三姑娘平日就是这样同世子相处的?
姜雪安一窒,急忙给燕临倒酒。
姜雪安(赔笑)先生千万别误会!我同燕临最是要好,他就喜欢吃烫的,来来来,喝点凉的,别烫坏了舌头!
姜雪安咬牙切齿给燕临灌酒。
谢危(更不悦)安三姑娘不知饮酒伤身吗?既是好友,就该相互有益,怎能如此
姜雪安(噎住)是是是,先生说得对,我喝,伤我的身总行了吧!
姜雪安猛给自己灌酒,恨不得原地消失而去。
两名丫鬟扶着脚步蹒跚、满口醉话的姜雪安出门。
燕临与谢危一同跟出,燕临担忧道。
燕临也不知今日逞什么能,竟喝成这样……安安!要不在我府上住一宿吧!
姜雪安醉醺醺地挥手道。
姜雪安我要回家!
谢危看了眼姜雪安,淡淡道。
谢危世子放心,谢某正好有一桩事要去姜府向姜大人讨教,可以送安三姑娘回去
装醉的姜雪安猛然睁眼,又飞快闭眼。
燕临感谢地对谢危做了礼。
燕临如此,便多谢先生了
旁边的姜雪安欲哭无泪。
夜幕降临,街道上空无一人,马车朝前而行。
车内,姜雪安躺在垫子上,谢危则坐在一旁冷眼旁观。
谢危(冷声)装够了吗?够了便起来
姜雪安深吸一口气,顿时起身正襟危坐道。
姜雪安先生好眼力,学生自愧不如
谢危审视着姜雪安,寒声道。
谢危你与周寅之相熟?
姜雪安急忙摆手道
姜雪安先生误会了,我跟他不熟!
谢危冷然道。
谢危想好了再回答
姜雪安额角冒汗,解释道。
姜雪安先生忘了吗,当年上京,他也是与我们一道的,途中遇到劫杀时大家都跑散了,后来你我好不容易走出荒山,是周寅之带着姜府的人将我们找到的,所以……总有那么一点儿情谊·……就,一点儿
姜雪安捏着食指和拇指比出一点点的样子。谢危却依旧冷冷盯她,显出一丝不耐烦。姜雪安见状不敢再瞒,立刻坦白从宽。
姜雪安先生,眼下他要做的事,半点与我无关!
谢危猛地抬眼,警惕道。
谢危你知道他要做什么?
姜雪安眼神闪烁。
姜雪安帮薛家对付燕家。先生,我今日已劝住了他,他不会再对燕家下手了!
谢危看着姜雪安,深吸一口气道。
谢危安三,我姑且相信你无加害燕临之心,只是朝堂之争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不管你与周寅之,或是他背后之人是什么关系,我都希望你不要再管。否则不用我要你性命,你也难以存活
姜雪安握紧双拳,抬眼直视谢危。
姜雪安那学生也要斗胆问一句,先生与燕临究竟是何关系?
谢危不动声色道。
谢危你是何意?
姜雪安您出身金陵谢家,与燕家毫无关联,这些年往京中虽与燕家表面无交,却又屡次对燕临照拂,而今周寅之出现,先生更是亲自探查。雪安斗胆猜测,您所掩盖的秘密与燕家有关
谢危这与你何干?
姜雪安(直视)因为燕临也是我的朋友;就像先生的心一样,我也不能让他身边出现半点可能的危险!
忽然,一道破空之声传来,谢危猛然扯过姜雪安,只见一只箭矢钉在车内车窗上,末尾还挂着一方玉牌,正是平南王的图腾样式
谢危陡然色变,对着马车外喝道。
谢危剑书!
一道人影落地,剑书隔着车窗应道。
剑书:先生。
谢危当即命令道。
谢危跟上去
剑书领命而去。半晌,谢危松开面色惨白的姜雪安道。
谢危我会让人护送你回姜府。安三,记住,今日你什么都没看见
说罢谢危扯下箭上玉牌,下车而去。
冬雷一阵,冷蓝色闪电划破天幕。燕临正朝着房中而去,却见电光照亮周寅之等在廊下的身影。此时的周寅之神情难辨,与往日不同。
燕临不禁有些意外地上前。
燕临周兄,你还没走吗?
周寅之抬手作礼,低若头冷沉道。
周寅之:世子,周某有话要同你说。
燕临一滞,有些不安地皱眉道。
燕临发生何事了?
周寅之解下腰间佩刀,而后双手奉到燕临面前道。
周寅之:周某贪慕权势,乃是逐利之小人。接近世子实则是奉兴武卫所之命,前来调查燕家与平南王勾结之实证。周某有负世子信任,还请世子资罚!
燕临怔然,面色由惊讶,愤怒,转至凝眉道
燕临周寅之,你早不说,晚不说,为何偏偏此时说
周寅之握拳,垂下眼睛。
周寅之:是姜姑娘!周某与姜姑娘有旧,今日相见,竟被姑娘看破了身份。姜姑娘担心世子,所以才让周某将一切对世子和盘托出。
惊雷闪电掠过,燕临满眼错愕,口中喃喃道。
燕临安安······竟是安安·····
周寅之:世子……若勇毅侯府确与平南王逆党毫无联系,寅之既受世子厚待,自然不会凭空捏造伪证,可这些日来,我密查侯府,竟发现侯爷与平南王一党的余孽,确有书信往来。此事,不知世子是否知晓?
燕临震惊,不可置信地看着周寅之。
燕临你说么?
燕牧正痴痴望着面前一桌下酒菜失神,他拿起手边的酒坛,将酒盏满上,一饮而尽。时燕临自门口猛然闯入,燕牧一惊,见是燕临,笑了笑。
燕牧:来得正好,过来尝尝这酒,北边刚运来的。
燕临不发一言,上前接过了酒。他定定地凝视了父亲一眼,猛地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又重重将杯子放下,却仍是不说话。
燕牧觉察出燕临的异样,上下一打量,笑道。
燕牧:怎么,跟雪安那个小丫头闹矛盾了?
燕临却没有笑,落在父亲身上的目光也没有移开,只问道。
燕临父亲,您知道兴武卫在暗查平南王逆党余孽一案吗?
燕牧原本去端酒的动作顿时一停。
燕临外面有些风言风语,说此事与我们燕家有关
燕牧拾眼,对上燕临那锐利审视的目光,瞬间明白了什么,燕牧没有慌乱也没有意外,竟是笑了起来,继而是大笑,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荒唐又荒谬的往事。
燕牧:该来的,总会来!二十年过去了,我忘不了,做过亏心事的他们,也忘不了啊!哈哈哈……
燕牧笑着,却红了眼眶。
燕牧:燕临,你可还记得你表兄薛定非?
燕临自然记得。二十年前平南王之乱,表兄为护圣上,惨死于平南王刀下……
话说到一半,燕临忽然一滞道。
燕临父亲……难道表兄之死另有原因?
燕牧皱眉摇头,而后看定燕临道。
燕牧:我不知道。只是平南王派人送了一封信到我手中.信上说,定非并没有死,就在他的手中。
燕临不敢置信,震惊道。
燕临这怎么可能!平南王乃是逆党,狼子野心,他说这话分明是为了影响父亲,进一步离间燕家与薛家,以此动摇圣心!
燕牧眼神中波动,沉声道。
燕牧:圣心若在,又岂是旁人言语可以动摇。所谓流言,不过外道……可是燕临,二十年前做了亏心事的不是燕家,是薛家啊!
燕临一愣,久久不语。
燕牧:平南王的信我已烧掉了,可我追问那孩子下落的回信却落入了他们手中。如今京中的流言,也不是无风起浪。
燕临(皱眉)父亲怎会留下如此把柄?
燕牧:燕临,那是你表兄,我如何能不去追问啊!
燕牧再喝下一杯烈酒,饱含追忆地开口道。
燕牧:当年你姑母临去之前拉着我的手,病得说不出话来,只用那双眼睛看着我,一直掉眼泪……便是咽下最后那口气时,眼睛也没闭上。浩浩一个大乾朝竟要一个七岁的孩童站出来,面对这天下最残忍的刀剑!这,公平吗?
燕牧含泪而悲愤。
燕牧:燕临啊,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燕临看着含泪悲愤的父亲,听他讲述当年之事,神色越发震惊。忽而窗外惊雷,闪电劈过,照亮整个院落
大雨瓢泼而下,淹没了二人的谈话。
夜雨不停,凉风凌乱。剑书打着伞,带着谢危来到一处颓败的破庙前,谢危驻足望着庙宇,剑书在旁低声道。
剑书:先生,都查清了,人就在里面,要再去叫些人手吗?
谢危摇了摇头,平静地上前推开庙门。
闪电照亮庙宇内,一名儒生羽扇打扮的中年人(公仪丞)坐在当中,笑眯眯地望向谢危道。
公仪丞:你来了?我该叫你什么,谢大人……还是度钧山人?
谢危眉宇一动,冷冷道。
谢危公仪先生,许久不见。王爷可还安好?
公仪丞冷笑一声道。
公仪丞:你还记得王爷?我还以为京城这富贵乡温柔冢早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忘了四年前你执意上京之时,王爷是如何嘱咐你的了!
站在谢危身后的剑书悄然攥紧了手中的剑。谢危也不恼,只面无表情道。
谢危先生言重了,这些年谢某在京中所行,皆是奉王爷之令,未敢忘本,又岂敢当您此言?
公仪丞愠怒着逼视谢危,反问道。
公仪丞:朝廷的大势就掌握在燕薛两家手中,王爷欲成大事,必得引得他们鹬蚌相争,我们本已在京中埋下暗桩,为的就是借他们查叛党的名义,治燕家叛国之罪。只要携家一倒,军中群龙无首,便是我们动手的时机。这一切你会不明白?
谢危不动声色。
谢危自然明白,谢某在朝中筹谋多年,结交众臣,为的亦是此事啊
公仪丞:(冷笑)一派胡言!若你真是如此,为何要阻挠兴武卫查案,反而怂恿皇帝将此案交给刑部!你分明就是不忠!
谢危若非先生屡屡在京中动作,引得朝廷怀疑,谢某又何须如此?今日谢某也有另一桩事要问问,层霄楼刺杀在下的刺客,又是怎么回事?
公仪丞瞳孔骤然缩紧,杀气毕现。两人对峙片刻,谢危缓缓掏出那块带有徽记的玉牌,放在桌上道
谢危谢某说过,必会推翻沈琅之治。公仪先生若要插手,我无权阻止,只是假借王爷之名,行残害同袍之事,谢某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谢危起身,公仪丞身后刺客众齐齐动作,剑书也抽剑指向公仪丞。
谢危(威胁)京城,可是谢某的地方。先生行事,切记小心!
公仪丞:(愤怒)谢危,你莫要忘了,你的命都是王爷给的,想要两头讨好?你只会万劫不复!
谢危推门而出,暴雨闪电吞噬身影。
姜雪安一夜难眠,站在花廊,神色凝重地望着那一树木芙蓉。木芙蓉花期将过,花朵已比先前少了许多。
棠儿匆匆而来。
棠儿:姑娘,侯府的青锋来了,说是……燕世子不太好。
屋内门窗紧闭,燕临落拓沮丧地靠坐在墙边,屋内皆是东倒西歪的酒坛
姜雪安推门进来,难言道。
姜雪安他们跟我说,你一直将自己关在房里。你这是喝了多少?
燕临抬眼,看到门口的姜雪安,蹒跚起来,想要收拾这一地狼藉,却脚步跟跄,险些摔倒。姜雪安忙扶住燕临,燕临露出苍白笑容道。
燕临抱歉,吓着你了吧
姜雪安皱眉,伸手在燕临额上探了探。
姜雪安怎么这么烫!我去找大夫!
未等姜雪安转身,燕临猛然将她拉人怀中。
燕临安安!别走!
燕临将头靠在她的脖颈间,姜雪安正欲推开,却发现燕临的肩膀在抖。姜雪安一惊,不敢再动作
燕临对不起
姜雪安鼻尖骤酸。
姜雪安你说这些做什么,要对不起,也该是我对不起你。你待我好,我却未能同等报之……
燕临垂着头,眼泪无声滑落。
燕临不,是我太蠢了。我曾以为,这世间没有什么艰难困苦值得被我放在眼中,我也曾以为,喜欢你就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可却忘了,世事变幻,谁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燕临松开姜雪安,心疼地看着她。
燕临你本不必入宫伴读,却被我送了进去。现如今人人都知道你我青梅竹马,关系匪浅,可倘若燕家遭难,你这样的娇气,又该如何面对那些刁难,如何自处?
姜雪安顿觉苦涩,复杂道。
姜雪安你不问我,是什么时候知道燕家有难,也不问我,为何能说动周寅之,你不疑心我欺你瞒你,也不怕我将一切说出去害了你,就只想着跟我说对不起?只想着我以后好不好?
燕临我信你。从始至终,不曾变过
姜雪安说着说着,眼中已经泛出泪水。
姜雪安燕临,你真的很傻,你是天底下最傻的傻瓜……
燕临抬手拭去姜雪安的泪水。
燕临因为你是安安啊!我知道,你是这世上除了我爹,待我最好的人!
姜雪安可也是我让你知道了这一切,你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小侯爷……
燕临人不可能一辈子无忧无虑的,我早该长大了,可却太晚了……
姜雪安(轻声)不晚,还有我呢。你待我的好,是我如何也还不完的。燕临,我们一起渡过这关,你还做恣意鲜活的小侯爷,好不好?
燕临凄然一笑,没有回答。
周寅之站在院中,看着昨晚被风雨打落的一地树叶。
幺娘从房里出来。
幺娘:大人,您一夜未眠,怎么又站在这里吹风?小心染了风寒。
周寅之:幺娘,你看这些落叶。
幺娘看去,树叶零落,有些已被踩得破碎,埋进泥里。
周寅之:看似倚仗着大树,但风雨轻轻一打,转瞬便零落成泥。谁会真的关心一片树叶的死活呢?
幺娘:大人遇到烦心事了?
周寅之:只是在想一场赌局。
幺娘:那,大人想好押哪边了吗?
周寅之望着大树,一笑。
周寅之:这个世上,没有谁是永远的倚仗。从一无所有走到如今,我习惯的,是两边下注。无妨伏低做小,也无妨被当作工具,只要,能赢到最后。
定国公府书房内,薛远正拎着笼子逗鸟,薛烨匆匆而入,满面惊慌地报告道。
薛烨爹,大事不妙!漕河出事了,我们的丝船翻了!
薛远眉头一紧,质疑道。
薛远:慌慌张张的成什么样子?好端端的,船怎么会翻?
薛烨烦躁不已。
薛烨明面上是因为漕河连日阴雨,手下人又贪心多装了货物,才不小心出了事可实际上却是被人在船底凿了孔,是有人故意想要船翻啊!我们的船,位置和航道一向隐秘,外人很难查到,只怕是知情人所为!
薛远:去查清楚是哪个混账东西干的!揪出来,清理干净!
薛烨我已派人去查了
薛远把鸟笼放在一旁,沉吟道。
薛远:漕运本是朝廷的生意,国公府这些年暗中以漕运之财结交了不少朝中官员,还养下了兴武卫中不少私兵。若是这件事被人发现了背后与咱们薛家的关系,必会触怒圣上。眼下正是我们对付燕家的关键时刻,必得将此事压下来!
薛烨爹你放心,这事就交给我了!
话毕薛烨风风火火便要走,薛远叫住了他,补充道。
薛远:还有!周寅之那边让他们抓紧。燕家之事,必须速战速决。
院中,谢危与吕显站在水缸旁,谢危喂食着莲叶下的鲤鱼,古井无波。吕显焦虑地走来走去。
吕显:我说谢居安,你还有闲心喂鱼呢?公仪丞这是已经杀上门来了啊!那就代表,金陵那边也对你不满了,若是他们狗急跳墙,把你逆贼的身份往上一报,你的命,我的命,可就全完了!
谢危怕有何用?
吕显:是没用!但你也用不着刺激那公仪老头子吧?干嘛?就怕他不出手害你吗?
谢危拍掉掌心最后的残渣。
谢危你我在京中这四年,已是将城中所有细作和暗桩掌握了七八成,公仪丞纵有心行事,也无人可用,再说了,平南王留着我的命还有用,不会让他杀我的
吕显:那他来这一遭是为了……
谢危燕家。他急于让朝廷大乱,也忌惮燕家军的实力,所以必须要借定国公府除掉燕家
吕显:(不解)那你还这么平静?往日不是一遇上燕家的事,就跟火烧屁股了一样吗?
谢危(冷冷一眼,沉吟)若是能让定国公府自顾不暇,饶是公仪丞反了天,便也奈何不了燕家
远处剑书和刀琴匆匆跑来。
剑书:先生猜得没错,薛家想要藏着的事,果然是关于漕运的!前些日子薛家联合京中的大丝绸商,故意压低生丝价格,等丝价大跌又暗中买人,再运去江南织造,最后运回京中,以高价售卖丝绸,没承想这趟却翻船了!
谢危往日薛家的生意,都是隐匿了姓名交易的,我们查了许久,都未能掌握他们的罪证。但这次他们联合丝绸商压价,且漕河翻船动静不小,牵扯的人多了,破绽和证也就多了。(对剑书刀琴)你们两个分头去查漕运和丝绸商,至于你……
谢危看向吕显,不等谢危开口,吕显抢先道。
吕显:至于我,当然是趁着消息还未传开,去以低价购人生丝,待消息传开丝价涨时出手,大赚一笔。
谢危瞥了吕显一眼。
吕显:哎别瞪我,我赚钱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的大事,没有粮草,可是要饿死三军的!
谢危收回视线。
刀琴:但前阵子生丝被压价,许多商人扛不住,多已将手里的生丝亏本贩出,只怕市上已所剩无几。
吕显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扯开唇角一笑,眼底竟是熠熠光华。
吕显:有的,还有一位!
尤芳吟正在埋首看账本,许文益给她端了杯茶,许文益见她眼下发乌。
许文益:姑娘这是连着多久没睡觉了啊?
尤芳吟(腼腆笑笑)芳吟不懂生意之事,多亏您人好心善,不嫌麻烦,愿意教我算账理财,我自该更用心学才是
许文益无奈笑笑,转身又拿了两本账册递给尤芳吟。
许文益:这是给姑娘准备的新账本,我已在上面做了些标记,你看起来会容易些,也明白些。不过熬夜看账本,到底伤身,还是要适当一些。
尤芳吟受宠若惊地接下。
尤芳吟(感动)都说账本私密,您却全拿给我看,真的不怕我泄露出去吗?
许文益:许某做生意,无愧天地良心,每一笔该如何就如何,不怕给人看。况且,许某看人,看的是心,姑娘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
尤芳吟多谢许老板
许文益:不过姑娘,现在丝价仍旧未涨,你就不怕这钱亏了吗?
尤芳吟(想了一会儿)若亏了,我以后攒够再还给东家
许文益有些诧异。
许文益:姑娘对你的东家倒真是死心塌地,按理说,钱是东家给的,事也是东家让办的,赚了赔了都是东家的,如何亏了还要说还给他?
尤芳吟她是我的大恩人,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帮我,也不知道她看我的眼神为什么总带着悲伤,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既然她让我做生意,那也许,把生意做成了,为她赚很多很多的银子,她就会高兴吧?
尤芳吟忽然想到什么,包好账本抱在怀里,起身。
尤芳吟许老板,我今日是瞒着家里人出来的,不能久留,就先回去了,等方便了我再来。至于我那批丝,涨价之前不管谁来问,都不卖
尤芳吟抱着账本,告辞离去。
尤芳吟下楼,在楼梯上与正上楼的吕显遇上,吕显侧身让尤芳吟先走。尤芳吟冲他颔首表示感谢。
尤芳吟多谢
尤芳吟下楼,吕显继续上楼。
许文益正准备收拾茶具,忽然有人敲门,打开,见吕显满脸堆笑站在门口。见到许文益,吕显拱手。
吕显:可是许文益许老板?
许文益:请进。您是?
吕显进门,瞥了一眼桌上还未撤的茶,便知道先前有客,但也没问,直接道明来意。
吕显:在下姓吕,单名一个显字。听说许老板手中有一批生丝,久滞难销,今日特地来访,是想来跟您做笔生意,买下这批丝。
许文益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许文益:您出什么价?
吕显:自是市价。
许文益:市价不卖。
吕显眉头一挑。
吕显:许老板不怕砸在手里?
许文益:如今卖不出去,但也有您这样一看就揣着大钱来的人想买。焉知再过几天不涨呢?
吕显瞳孔微微一缩,立刻意识到事情不简单,却一笑。
吕显:您好像知道点什么。
许文益:实不相瞒,前天已有人来买了我的一批生丝,她的东家告诉她价会涨,我本还不太信,但今日看到吕老板来,我便不得不信了。
吕显神色一凛。
谢危正在制琴,剑书向他汇报。
剑书:先生,漕运那边有新消息,此次翻船不是意外,是人为。
谢危手上未停。
谢危丝船翻了对谁有好处?
剑书:丝船一翻,丝价必涨,自然是手中有丝的人最得利。
谢危薛远手中也有丝,但若你是他,你会希望船翻吗?
剑书:(想了想)不会。私涉漕运是大罪,且泗运看的是长久之利,只有不为人知,方能长久,没必要为赚取一次暴利,杀鸡取卵,可薛家的船一向难以探查,莫非是……
谢危最大的可能是薛远内部出了问题,有人着急赚钱,瞒着薛家凿了船,想以此哄拾丝价。薛远也应该知道这个消息了,告诉刀琴,抢先找出这个人,让他成为我们的人证
剑书:是。
突然"砰”的一声,吕显几乎是一脚踹开斫琴堂的门。剑书瞬间拔剑,差点一剑劈过去,一见是吕显,不由诧异地瞪大了眼睛。吕显青着一张脸走了进来,端起桌上已彻着凉了一会儿的茶便往喉咙里灌,放下时茶盏砸在桌上一声吓人的震响。
谢危只看了他一眼,便猜到。
谢危没办成?
吕显:办成了一半,我今天见了鬼了。你们老实告诉我,漕河上丝船翻了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出的,最早又是什么时候传到京城的,都有谁知道?
剑书:昨日出的事,消息刚到京城还没两个时辰,知道的人除了送信的,也就先生、你、我、刀琴,最多还有薛家那边的人。
吕显:(断然)不可能!有人前天便找许文益买了生丝,料定丝价会涨,我几番旁敲侧击,许文益也没说太多。但我从会馆打听到,与他谈生意的是一位姑娘。你道这姑娘是谁?清远伯府一个谁也没听说过的庶女,叫尤芳吟。这姑娘背后还有个东家,但也没打听到是谁。若丝船是昨天出的事,这人是如何提前预料到的?他既能让一个小小的尤芳吟来买丝,暗地里未必没有低价购入更多的生丝。很可能漕河上丝船出事就与此人相关。未卜先知这种事我是不信的。尤芳吟背后这东家,绝不简单!
谢危面上看不出喜怒。
谢危剑书,让刀琴顺道查一查这个伯府庶女,以及她背后的人
剑书:是。
剑书领命而去。
谢危(看吕显)你刚才说办成一半怎么讲?
吕显:许文益只卖出了四百两的丝,还剩下一批,他是个有脑子的,似乎猜着我来头不小;想结个善缘,所以以去年的市价,把剩下那些卖给了我。
谢危也好。今年丝价动荡,蚕农苦不堪言,我等也不纯为谋财,少赚一些无妨
吕显:(撇撇嘴)你大方。
仰止斋内小路上,雨后青苔微微生长。仰止斋内陈设雅致,众人纷纷回来宫中。
仰止斋内,姜雪安回到房中,却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姜雪安(心想)我记得薛家出掌是在燕临的冠礼之上,眼下我提前破了周寅之这一类棋,又让燕家提早提防,想来是会有转机了。可薛家针对燕家绝非一日之寒!还是要多做些能帮到燕家的打算才行
这时,门被人敲响,外面传来周宝樱的声音。
周宝樱:姜姐姐!
姜雪安起身开门,却见门外站着方妙、周宝樱二人。周宝樱抱着一匣点心,愉快道。
周宝樱:家里来了位余杭的厨子,做糕点最是擅长。宝樱听说姐姐是在江南长大的,特来找你一起吃!
方妙也在一旁附和道。
方妙宝樱在吃上可是行家,这不,我也来借借势嘛!
姜雪安换上笑容,将二人迎人。随后又彻了茶,三人分别落座。周宝樱迫不及待打开点心匣,露出满满一盒桃片糕,三人同吃起糕点。
方妙取了一片送入口中,顿时惊讶道。
方妙果然名不虚传啊,比之京中的老字号也毫不逊色呢!
姜雪安亦咬了一口,却是反应平淡,周宝樱见状疑惑道。
周宝樱:姜姐姐不喜欢吗?
姜雪安笑了笑,找了个借口道。
姜雪安好吃该是很好吃的,只是我本身不爱甜腻的口味罢了,还望莫怪
方妙又取了一片放进嘴里,嘀咕道。
方妙我就说嘛,周家的点心连太后娘娘都说好的,你既不喜欢也好,那剩下的可都是我的了!
周宝樱上手欲护食,她嘟嘴道。
周宝樱:我就这么一小盒,你也留一些给我嘛!
姜雪安笑看着二人争抢,正当此时门忽然被人推开,竟是双眼微红的姚惜
三人见状皆是一愣,只见姚惜眼带愤怒地对着姜雪安道。
姚惜:姜雪安,我有话问你!
方妙、周宝樱面相觑。
姜雪安房内,姚惜自袖中掏出一封信拍在桌上道。
姚惜:如你所愿,张遮跟我家退亲了。
姜雪安微微一惊,接过信匆匆查看,眼前闪过张遮写信的模样。
【回忆】
张遮坐于案前提笔,一字一画写道。
张遮兹奉姚公亲启,晚辈张遮,承蒙厚爱,赏识于朝堂,许亲以令爱。念思在怀,不敢有忘。然今事变,遮为人莽撞,为官刚直,见弃君王在先,开罪奸佞在后,步已维艰……
【回忆结束】
姜雪安手指抚摸过熟悉的字迹,心头百感交集道。
姜雪安这是他亲笔所写?
姚惜眼神如怨如诉道。
姚惜:他如你所说的一样,是这样的月朗风清。可我却错过了这样一个良人,甚至差点铸成污人清誉的大错。你很满意吧?
姜雪安垂眸在信,没有说话。姚惜伸手抢过信,又酸又怒,起身道。
姚惜:不过我倒想问问姜三姑娘,当日你同我说,若我不想接受这门婚事,安心在家里等着便是,你这分明就是知道张遮会主动退婚,对吗?你与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姜雪安猛然抬眼,目光冰寒,姚惜却是一滞。
姜雪安收回眼神,不再看姚惜,淡淡道。
姜雪安当初想退亲的是你,如今后悔的也是你,与其迁怒于我,姚姑娘,你不如问问自己,你究竟想要什么?
姚惜瞬间颓然,跌坐回座,揪着手帕,满眼仓惶,口中喃喃道。
姚惜:我不知道……他修书给父亲虽是为了退亲,可竟是怕自己将来仕途不顺,恐我嫁给他后跟着受苦……他人品贵重,又处处为我考虑,女儿家最要紧的不就是找个良人吗?姜三姑娘,你说对吗?
姜雪安的手也不自觉攘紧,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姜雪安(心想)当个坏人吧!姚惜跟他并不合适!别管旁人怎么看,去把张遮抢过来!
姜雪安将目光落在姚惜手中的信上,脑海里闪出自己曾说过的话。
【回忆】
姜雪安张遮,你帮帮我。这一次后,我就当个好人,好不好?
【回忆结束】
半晌,姜雪安一叹道。
姜雪安姚小姐本未铸成大错,迷途知返殊为难得,若能与张大人成就姻缘,令尊想必会很欣慰
姚惜不可置信道。
姚惜:你……真这么想?
姜雪安淡淡点头道。
姜雪安我先前阻止,并非与他有什么关系,只是见不惯毁人清誉之事,张大人是个比世间任何人都要好的好人,姚小姐,若你决定了,还请一定善待他
姚惜面上一喜,忙起身道。
姚惜:我…是我误会你了。我现在就去写信给父亲!
姚惜朝门外跑去,又返身朝着姜雪安行礼道。
姚惜:多谢!
姜雪安静默无言,颓坐在原地,面上一片灰败。
姜雪安(心想)张遮,对于你,我又有什么资格去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