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雪安睡倒在床榻上,她眉目紧皱,似是噩梦
【梦境】
冰天雪地无边无际,放眼尽是尸山血海。七岁的薛定非猛然转身,满目仓惶。他无声尖叫着,而后跪倒在血水之中。
【梦境结束】
姜雪安深陷梦中,神情痛楚,猛然惊醒,坐起身来,已是冷汗连连。
姜雪安(心想)想那么多做什么,三百义童案再惨,都是过去的事了。既与我无关,也与燕家无关,何必庸人自扰
姜雪安返身躺下,强迫自己闭眼,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薛太后带着抹额坐在软塌上,面色铁青,面前黄仁礼俯首请罪道。
黄仁礼:太后恕罪,太后恕罪!
薛太后:黄仁礼,你入宫四十年,当知宫里从不养废物!一个内务府查不出,那就在整座皇宫里查!哀家倒不信了,那柄玉如意难道是凭空生出来的不成!还不快滚下去!
黄仁礼急忙踉跄而下。沈玠与沈芷衣对视一眼,沈芷衣捅了捅沈玠。沈玠硬着头皮开口道。
沈玠母后······其实儿臣觉得,要不还是算了吧,皇兄那边不也说了,不能动摇人心。不过一柄玉如意,毁了便是,又何必……
薛太后:(呵斥)那帮宵小胆大妄为,若是不严惩,谁知还会出什么乱子!你只知道凭一腔意气行事,来日如何治理得好天下!
沈玠顿时头疼不已,忍不住反驳。
沈玠儿臣本就无心天下,母后又何苦强人所难?
薛太后闻言,痛心疾首,怒斥道。
薛太后:住口!你皇兄龙体有恙,郑氏又生不出皇子,你若不继承大统,难道要将皇位给那平南逆贼吗!你还不如直接将我,将你妹妹的性命取走便是!
沈玠猛然抬头,略带薄怒道。
沈玠母后永远都是这样,儿臣有时甚至分辨不清,您到底先是太后,还是我们兄妹的母亲!
沈芷衣(紧张)二哥!别说了!
薛太后怔然,震惊看向沈玠。沈玠心烦意乱,随意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薛太后头痛欲裂,拍打着扶手愤怒道
薛太后:逆子啊!逆子!
沈芷衣急忙上前搀扶。
沈芷衣母后莫气坏了身子,我今日不去上课了,就在这陪着您!
大门外,马车在不远处停着。谢危手里捧着暖手炉,和剑书跨出大门
剑书:(担忧)今日这么冷,先生还要去官星上课吗?(低声)昨日您已暂且化解了圣上的怀疑,不用如此担心吧。
谢危化解只是暂时的,只有表面上不动声色,一如以往,才不会露出马脚。而且昨夜内务府查了一夜,只怕我们的人已经出事了,无论如何,得与他们传个消息才行
剑书:先生一人入宫,一定要小心。
谢危放心,我让刀琴去道这么仪丞的下落,吕显那边看着燕家和薛家,若有什么事,记住,务必第一时间告诉我
剑书:是!
谢危点头,步下台阶,走到马车前,登车而去
奉宸殿内,一夜难眠的姜雪安看着手中的课本,兴致缺缺,打了个哈欠。
周宝樱凑过去与方妙道。
周宝樱:不是有谢先生编撰的史论课本吗,怎么又学上诗文了,太没意思了!
赵彦宏:周姑娘!课堂之上,岂容交谈?
周宝樱赶紧缩了回去。
赵彦宏:今日长公主告假,你们便先学些基本诗文。翻开第一篇,齐声诵背。
众女只好诵读起来。
众伴读:奚谷承松,道康及终。喋喋言声,靡届琮琮……
周宝樱、尤月和方妙不太解其意,读起来有些卡顿。
赵彦宏:声音太小了!
众女照做,提高声音。
众伴读:闻思幽壑,笙奏与歌,采采习习,遐迩同风……
赵彦宏满意,却忽然注意到姜雪安没有开口。
赵彦宏:姜雪安,你为何不读?
姜雪安(起身)先生,学生愚钝,这诗文颇为晦涩,光是诵背,难解其意,不如请先生先行释义,我等才好学习吧?
方妙、周宝樱忙不迭点头。
赵彦宏:(生气)我只问你为何不读,让你说这么多了吗?
姜雪安(一愣)我……
赵彦宏:(打断)让你们诵背就诵背,学堂上岂是你能随便问的?什么都不知道,那还读什么书!到后面站着去!
姜雪安一口气梗住上不去下不来,却不得不得起身黑做,走到后面时狠狠翻了个白眼。
姜雪安(心想)师者传道授业解惑,本官若什么都知道便先砍了你的狗头还要你作甚!
赵彦宏:下一段不如就请薛姑娘上前来领诵吧。
薛姝顿了顿,拿着书本起身上前。
赵彦宏和颜悦色,耐心道。
赵彦宏:不过这一句里的“牀”字,向来比较生僻,但若想理解它的意思,只需与后面的连起来想……
薛姝(冷淡)先生、我知道
赵彦宏:(尴尬,赔笑)哦、哦,知道便好,知道便好。不愧是薛氏贵女,学识实在过人,有你为长公主殿下伴读,老朽便可放心了。
方妙撇撇嘴,小声道。
方妙虽说薛姐姐确实比我们有才学,可这赵先生对人的态度差别也太大了吧?
周宝樱用书挡着脸,悄声道。
周宝樱:我娘说了,翰林院里的夫子都跟薛国公家交好,外面有戏言,说翰林院是小国公府呢。
姜雪安将二人对话收于眼底,微微挑眉。赵彦宏见周宝樱和方妙说话,轻咳一声
赵彦宏:莫要交头接耳!(笑对薛姝)薛姑娘,请。
薛姝(执起书本)渊行百丈,势无旭弱,会许知之,何得由衷……
众伴读跟读。姜雪安看着赵彦宏对薛姝的谄媚,心中思忖。
姜雪安(心想)翰林院看着无实权,却是天子与勋贵之家的近臣,科举选官、修书编史、起草诏书,都少不了翰林之职。薛家掌着兴武卫不够,将手都伸到这里了吗?也难怪勇毅侯府斗不过薛家了……
姜雪安面色凝重。
树叶临风而动,时间过程。
殿内的铜漏报时,赵彦宏放下茶杯。
赵彦宏:今日的课便上到这里。
赵彦宏收起书本起身,众女也起身向他行礼。
赵彦宏:你们回去后……
赵彦宏说着一抬眼,见谢危已抱着琴来到门口,赶紧上前。
赵彦宏:谢大人辰正二课,怎这般早就来了?
姜雪安一愣,抬眼与谢危对视。谢危暗暗皱眉,姜雪安想到自己还在罚站,有些尴尬地垂下头去。
谢危淡淡回目光。
谢危谢某初次讲学教琴,不敢懈怠,为防万一,多做准备,所以来得早些
赵彦宏:(夸张)不愧是少师大人,果然一丝不苟,老朽惭愧。如此便不耽误您时辰了。
二人相对行礼后,赵彦宏离去。谢危深深看了一眼姜雪安,而后低下头,自顾自焚香净手道。
谢危都坐下来吧,将琴摆出来,稍后开课
姜雪安脚步尴尬,匆匆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将那把“蕉庵”拿出来摆在桌上。
谢危走上讲台站定,将琴摘在琴桌上,去了琴囊,信手抚动琴弦,试了两下音。那试音的两声,浑如山泉击石,又如涧底风涌,听了叫人心神为之一轻。谢危放下手掌按弦,抹去弦颤的尾音。姜雪安定睛打量那琴,只见得琴身暗红近黑,漆色极重,隐有流水祥云般的纹路,看着不旧,即便看不到琴腹上阴刻的琴名,她也一眼辨认出来。
姜雪安(心想)峨眉
【回忆】
皇后姜雪安乘着凤辇经过,听到一侧传来隐约的琴声,于是抬手示意。
尤芳吟立刻会意。
尤芳吟停
凤辇停下,姜雪安静静听了一会儿,问道。
姜雪安文昭阁,是谢危?谢危爱琴至深,本宫听闻,他那张琴便是他自己亲手所斫,名作“峨眉”?
尤芳吟正是
姜雪安典出何处?“峨眉山北雪极目,方丈海中冰作壶”的峨眉?
尤芳吟这……芳吟不知
尤芳吟急急冲进来。
尤芳吟娘娘!不好了!谢危焚琴谋反,已联合燕临大军,攻至城外!
皇后姜雪安惊而起身,打翻一盘珠翠。
姜雪安焚琴谋反?!(惊极反笑)原来是“一振高名满帝都,归时还弄峨眉月”的峨眉,好一个谢危!
姜雪安握拳,惊极怒极。
【回忆结束】
姜雪安望着谢危的琴,却眼神失焦,有些出神。
姜雪安(心想)所以谢危上一次最终是当皇帝了,还是去弄那峨眉月了?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做了那么多,又造下那许多的杀孽,若是最终不当皇帝,下场恐怕不会好到哪里去吧……
“铮”的一声,将姜雪安思绪拉回,原来是周宝樱不小心误拨了琴弦,她慌忙用手摁住琴弦止了音。见众人都已准备好,姜雪安也赶紧正襟危坐。
香烟袅袅之中,谢危眉目平和,淡然道。
谢危谢某知道,诸位姑娘,包括长公主殿下在内,大多对琴已有了解。不过眼下请大家将往日所学都忘个干净,从头来过
说着谢危手持戒尺,负在身后,信步走下,缓缓在众人身旁踱步道。
谢危天有五星,地有五行,世有五音。古人削桐为琴,绳丝为弦,只有宫、商、角、微、羽五音,上合五星,下应五行,奏为圣音,后又多添二弦。琴道不易,有时其难更甚于读书。所谓三年小成、五年中成、七年大成者,乃以‘术’论,然则学琴是“道”,有了“道”方称得上有成
众人神情专注听讲,姜雪安也是叹服。
谢危你等年岁不大,谢某仅以这半年时光,实也教不得什么,但若能得之皮毛,略通其术,也算不差
周宝樱好奇举手,谢危点头示意她开口。
周宝樱:先生说得这样难,那您学了多少年的琴,现在算什么境界呀?
谢危平静一笑道。
谢危我自四岁起学琴,如今勉强算摸着门槛吧
周宝樱:(震惊)那得学了有二十多年,这才小成……
谢危(认真)我算愚钝的,诸位若天资聪慧有灵性,便未必需要这么久了
周宝樱讪笑,众人都不由得肃然起敬。说话间,谢危正好走到姜雪安身旁,打量着姜雪安的琴。姜雪安拾眼与之相视,又飞快低下,正襟危坐,如坐针毡。
谢危看着她紧张的模样,安抚道。
谢危琴道,坐有规法,安三姑娘这坐姿不错
姜雪安(心虚)先生谬赞
谢危你手中的,乃是一把好琴……弹一段《高山吟》,我瞧瞧你的指法
姜雪安尴尬地抬起头看向谢危。
姜雪安高……高山吟?
谢危不会?《梅花弄》亦可
姜雪安(尴尬)先生见谅,学生……不擅弹琴
谢危看着姜雪安,两人眼神对峙片刻,俯身下去在她琴弦上拨弄几下
谢危照本宣科总会吧?
姜雪安只得硬着头皮,认认真真学着他的样子动手,谁知同样的动作,姜雪安手下却发出极为刺耳的声音。谢危眉头猛地一皱,脸上时而铁青,时而煞白,异彩纷呈。
姜雪安见他未开口喊停,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弹,众女纷纷痛苦捂耳。
谢危忍无可忍,忙道。
谢危够了!
姜雪安吓得一哆嗦,琴弦竟猛地绷断一根,她倏地站起身来,无措地看着谢危。谢危皮笑肉不笑,居高临下地看着姜雪安,咬牙道。
谢危坐得那般架势,却弹成如此模样……安三姑娘是半点未学过吗?
姜雪安(小声)不是先生说的……权当自己没学过,从头开始,重新来过吗?
谢危眼神一沉,姜雪安一缩,垂下头去。
谢危只可惜这么一张好琴,落于你手中
姜雪安(为难,诚恳试探)那……要不我换一张劣琴?
谢危(沉声)姜雪安!
谢危眼皮一跳,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住戒尺,忍无可忍地朝门外一指。
谢危往日只以为你顽劣,未想到如此不成器!还不出去!
姜雪安我……
谢危站到下课,不许偷懒!
姜雪安无可奈何,只得起身走向殿外。
寒风吹过,几名路过的宫女纷纷投来异样眼神。姜雪安垂头丧气地靠在廊柱下,听着身后传来的琴音,无奈一叹。
姜雪安早说了我不擅弹琴,人非完人,这也要罚我!今日上两堂课,站两堂课也真是倒霉到家了
姜雪安拾起头,去看院中树叶,一阵秋风吹来,吹迷了姜雪安的眼。姜雪安急忙奋力去揉,抱怨道。
姜雪安哎……怎么连风都不放过我
殿内,谢危正指点薛姝弹琴。一抬眼,竟看到姜雪安在殿外低着头,肩膀瑟缩,时不时抬手抹下眼睛。
谢危心生狐疑,低声对薛姝道
谢危薛姑娘照着此法练习即是
说罢,谢危朝着殿外走去
谢危不好好罚站,你又做什么!
姜雪安(一惊,忙转身)先生明鉴,学生好生站着呢,没有偷懒!
谢危一愣,却见姜雪安双眼泛红,隐隐还有水光,倒像是哭了一样。
谢危误会,心生不忍,声音也软下来几分。
谢危(温柔)此等小事也值得哭一场?
姜雪安一愣。
姜雪安不是,我没……
谢危(靠近,更加温和)不必逞强,昨夜你也在泰安殿,想是吓着了吧
姜雪安不可置信看向谢危。
姜雪安(心想)不是吧……原来谢危吃这一套?
谢危看她不动,又柔声道。
谢危本也不是想要罚你,只是你的琴声刺耳,怕扰了旁人学习……我知道这几日你还在为燕临担心,一时弹不好也属正常……罢了,进来吧
姜雪安计上心头,忽然捂脸吸泣。
姜雪安(假装伤心)我……我本就不会嘛,若是弹得极好了,也就不来学了!先生教书育人,怎生如此苛责!
屋内众人闻声看过来,谢危微微觉得尴尬,耐着性子道。
谢危那你想如何?
姜雪安心中一喜,抽咽委屈道。
姜雪安虽然学生一心向学,然受天资所困,只能忍痛断念。不如……先生就此免去学生的琴课可好?
姜雪安偷眼去看,谢危却正将她狡黠神情收于眼底,反应过来,面色一沉,挥袖便走。
姜雪安哎,先······先生……
谢危侧过脸看着姜雪安道。
谢危不演了?
姜雪安(心虚)不免就不免吧……但是先前已答应了让我回去的,可不能出尔反尔!
说话间,姜雪安已不由分说地快步走进殿内。谢危跟着进来。
谢危待会儿下学,你单独留下
姜雪安一僵,定在原地。
谢危(故意)朽木尚可雕也,既然弹得不好,我这做先生的,怎么也得费心多教教你才是啊
说罢谢危走回讲台,留下姜雪安欲哭无泪。
燕临沈玠二人在园中缓缓散步。
沈玠我是百思不解。逆党好不容易渗透宫中,不剌杀,不下毒。弄个玉如意,写些不痛不痒的字迹,有何意义?
燕临(复杂)在殿下看来是不痛不痒,焉知不是旁人心中的一根刺呢?
沈玠深深一叹,驻足。
沈玠我如今是越来越不懂母后了,皇兄常年身子不好,满朝文武都还未说继承之事,她却几次三番地逼我,难道我的人生就只能为她而活吗?
燕临肃然,犹豫着开口。
燕临那殿下呢,当真不想做皇太弟?
沈玠(薄怒)燕临!旁人不知就算了,你与我多年至交,也不懂我的心意?什么皇太弟!什么临淄王!我只想做一个平凡之人,逃开满目的虚伪之事,真真正正地做一回自己!
燕临(苦笑)谁人不想?但千般辛苦,不过是求之不得.有人追权逐利,有人却避之不及,唯有造化二字罢了
堂下秋风过,吹不尽二人萧索。
沈玠你最近有些不一样了
燕临(一愣)是么。(一笑)冠礼将至,我也该成熟些了
沈玠(想想)也是。罢了,不提这些了。今日来找你,是想邀你一起去散散心,我知道南郊有一片无主荒林,可以猎些野兔,你我再赛一场,如何?
燕临想了想,点头,二人一起离去。
文昭阁门前,姜雪安背着琴,苦着脸不愿迈人,谢危头也不回道。
谢危进来
姜雪安悻悻走入。屋内,暖炉烧着银丝炭,冰冷的地砖上铺着厚厚的绒毯,四处门窗紧闭,才是深秋,已是暖意融融。
姜雪安手上慢吞吞地将琴卸下。谢危上前,解开姜雪安的琴囊,将琴摆出来。开始换琴弦。
姜雪安(心虚)是公主救的……
谢危拾头看了姜雪安一眼。姜雪安见那眼神,无奈认怂
姜雪安我是帮了一点……路遇弱小,随手解救,举手之劳,不足先生挂齿
姜雪安侧身避开,谢危却绕到她身旁取下木架上的松香。
谢危我以为,经历好几桩事之后,你我之间还称得上是信任
姜雪安不答,回到案旁。
谢危示意姜雪安帮自己按着琴身。
谢危郑保虽是宁安宫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但御书房的王新义暗地里一直对他青眼有加,算郑保半个师父,近来也生了提拔之意。(深意)安三姑娘这善心一发,倒是巧得很?
姜雪安佯装淡定,抬头故作轻松道。
姜雪安想不到先生对于宫中之事,知晓得这么多?御书房里的事,也瞒不过你的法眼?
谢危常在宫中行走,自然得知道得多些。那你呢?你是知道郑保与王新义的关系,有意要救他吗?
姜雪安拂开谢危的手,自己上弦。
姜雪安什么王新义王旧义,我不过才入宫没几天,哪里晓得!
谢危双手按在琴上,俯身逼视着姜雪安。
谢危哦?连生丝的事你都知道,还有什么是你所不知的?
姜雪安(佯怒)我已解释过了,那是巧合!
谢危不为所动。
姜雪安抽琴没有抽动,只得深吸一口气,坦诚道。
姜雪安雪安初到宫中,无依无靠,先生一意要我入宫,公主又百般照顾,我是出尽了风头,必招人眼红,若还没个人照应,只怕他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所以才想到若能勃下个小太监,也许将来有用
谢危闻言沉默。
姜雪安我心思是不纯,可此事一无关燕家安危,二不违我对先生的承诺,您却只知道疑心我,这也算是信任吗?
谢危(微微一愣)你心里委屈?
姜雪安(认真)委屈
谢危又一次沉默。
姜雪安明明是先生说的,在你面前,我不必装。如今我说了真话,你不会又生气了吧?
谢危凝视着姜雪安,审视片刻,轻声一叹,夺过琴装好了弦道。
谢危罢了,宫里的事情也是瞬息万变,你有心经营不是坏事,可若是一不小心牵扯进争斗,便会祸及自身。我既受燕临之托,又得令尊之请,所以提点你几分,你年纪尚小,小心行事,万莫行差踏错
姜雪安松了口气。
姜雪安(小声)说得好像你有多大似的……
谢危(没听清)嗯?
姜雪安(急忙)我意思是……郑保真的那么厉害,以后会被那什么王新义提拔吗?
谢危(头疼)再厉害也没你厉害,(把琴一推)行了,今日课上的曲子,弹一遍给我听听
姜雪安啊?真要上课啊!
谢危(威胁)不愿?那就耗在这里,等落钥了再回去!
姜雪安无奈,只得不情不愿地接过琴
姜雪安正磕磕绊绊弹着曲子,满头大汗。忽然,姜雪安手下一颤,琴弦发出刺耳声响,姜雪安急忙抬头看谢危,果然见他脸色难看至极。
姜雪安(尴尬)先生……不然还是算了吧,何苦折磨我,也折磨您自己呢?
谢危莫多话,继续弹
姜雪安手指更加僵硬,欲哭无泪。
姜雪安(心想)他到底什么毛病,非要找我茬不可?是闲得没事做了吗,早些回家去不好吗!
谢危听着头疼,走近姜雪安道。
谢危此曲通篇相应,每一句的句末都是一散一按,你弦按太紧,弹时要放得再松些
姜雪安尝试放松,又弹了几下,声音果然好转,不由惊喜。谢危点点头,听了半晌,见姜雪安按弦的左手不对,皱眉,遂略略倾身伸出手去,准备教她正确弹法。
姜雪安未留神谢危靠近,猛然发现时不由一惊,下意识起身躲开。姜雪安起得太急,脑门磕在谢危下巴上,发出沉闷一声响,谢危吃痛,姜雪安身形不稳朝后倒去,手中抓住了琴尾,眼见琴要砸落。谢危面色一变,即刻伸手,天青色的袖袍从姜雪安眼前划过。下一秒,却见姜雪安重重摔倒在地,而谢危的手中,竟稳稳地抱住了那张古琴。气氛凝住,二人对视片刻,皆是无语。
谢危有什么问题吗?
姜雪安缓缓摇了摇头。
谢危那为何还不起来?
姜雪安一骨碌爬起身来,赔罪道。
姜雪安是学生莽撞,还好此琴没事
谢危将琴端端正正放回案上,爱怜地抚过琴身道。
谢危你知道就好
姜雪安气结,暗暗握拳。忽然窗户一响,谢危下意识望去,却见窗台上一只小白猫“喵鸣”一声向他跳去。谢危面色陡然发白,踉跄退后两步
【回忆】(幼年薛定非视角)几只野猫瞪着一双双饥饿的眼睛,在雪夜里发光。突然一声尖锐的猫叫声,那猫便如黑影闪电般朝着他扑来!
小白猫稳稳落在地上,可爱地“喵呜”叫着
姜雪安眼前一亮跑上前去逗弄小猫
姜雪安呀,哪里来的小猫!好生可爱!
姜雪安伸手将小猎抱在怀中爱抚,身后谢危却陡然变得阴势,竭力控制着自己。姜雪安转身,见谢危望着自己,误以为谢危对猫感兴趣,试探着一扬手。
姜雪安先生你看……
谁料谢危竞猛地将她挥开,猫儿跳开跑走,姜雪安也跟跄几步方才站稳。姜雪安笑容僵在脸上,却见谢危神情仿佛变了个人。
谢危(冷声)谁给你的胆子!
姜雪安(紧张)我……
谢危我叫你来,是为学琴,不是哄你玩乐的!滚回去,若是明日再弹不好,往后都不必再来了!
姜雪安有些不敢相信,看着谢危神色又心底发慌,一咬牙,跑离了文昭阁。
花园内,姜雪安闷闷地走来,撒气般踢走一颗挡路的小石子。
姜雪安(心想)还说什么彼此信任,想翻脸就翻脸,喜怒无常!本还想问问他玉如意的事,现在,哼……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郑保:郑保见过姜三姑娘。昨日多谢姑娘出言相救。
姜雪安转身见是郑保。郑保脸上仍带着些许伤痕。
姜雪安(一笑)你怎觉得救你的是我?昨日可是公主殿下开口保的你
郑保:郑保自幼便被家人送进宫中,摸爬多年,该明白的事自然明白。昨日打扫内殿,我被冤枉打碎了皇后娘娘自母家带来,常做睹物思人之用的建盏,娘娘悲而大怒,宫中向来明哲保身,便是昔日好友也无一人敢为我说话,唯有姑娘,分明素不相识,却敢在那种时候为我开口。郑保,谢姑娘大恩!
郑保声线柔和,目光真诚,整个人温柔和煦,朝姜雪安深深躬身一礼。
姜雪安凝望郑保半晌,终究不忍心骗他。
姜雪安但你可知道,我出言救你,目的并不单纯
郑保闻言一愣,面露茫然,有些诧异地看向姜雪安,眼中光彩淡了淡。
姜雪安失望么?
郑保难掩一丝落寞,还是勉强笑笑。
郑保:失望……或许算不上吧。您使我有些困惑。
姜雪安(一笑)你今日来找我,是来报恩的吗?
郑保:原本如此打算
姜雪安现在呢?
郑保拾眼,认真打量着姜雪安的神情,思忖了片刻后道。
郑保:您救了我后,若是不说,的确目的不纯,可既宜之干口,目的便很纯粹。
姜雪安(坦然)这倒也是,毕竟是想施恩于你,让你为我所用嘛
郑保先是一怔,随后反倒释然地笑了
郑保:您很坦荡。
姜雪安垂眸,自嘲一笑,低声
姜雪安那是你没见过我虚伪的时候
郑保:(没听清)嗯?什么?
姜雪安(笑笑)我知你是个老实的好人,若有一腔忠心,也该交付给值得的人才是。我呢,只在这宫中待半年,老老实实也不做什么坏事害人。只是怕有一日处境不好孤立无援,所以想提前找个人照应,万一遇着什么事也不至于措手不及
郑保思虑片刻回道。
郑保:您是我的恩人,若确非想要害人,郑保又有何事不能相帮呢?
姜雪安一喜,有些好笑地看向郑保道。
姜雪安我这样也算得上是你的恩人吗?
郑保也笑,坦然道。
郑保:有些事该是论迹不论心。若是论心,世上焉有好人?
姜雪安顿了顿,而后笃定道
姜雪安有的
郑保:谁?
姜雪安莫名地高兴了起来,背着手往前走了两步,才又停步,回转身时面上是灿灿的笑容,只道。
姜雪安往后有机会带你见见!
京中一处安静小巷内,朴素的小院洁净异常,竹质匾额上写着“张宅”二字。张遮自院外走入,只见院中摆放着大大小小许多系了红绸的木匣,眉头登时紧皱。张母见到张遮立刻迎了上去,慌乱地看了一眼自家院子,道。
张母:遮儿,你总算是回来了,今日有很多自称是姚家之人,送来了这些东西,我一样都没敢乱碰。
张遮忙安抚张母道。
张遮母亲放心,且在家放放,我自会处置
张母仍旧有些忧心,但还是点点头道。
张母:我瞧着这样子,似是彩礼一般……(看了张遮一眼)我儿年岁亦是不小了,你若有心成婚,不必顾忌家中,这些年母亲还是存下了些聘礼,定不让新妇受委屈。
张遮(皱眉)娘……
张母明白,也不再多言。
张遮再次看向满院鲜红,凝眉轻叹。
尤芳吟将账本递还给许文益。
尤芳吟多谢许老板的账本,芳吟看后学到很多
许文益接过账本。
许文益:姑娘请坐。
尤芳吟(斟酌着开口)不过……其中好像有两处误笔,账目差了些许,我重新算了一下,标在了一旁
许文益赶紧翻开账本。尤芳吟怕自己说错话,又赶紧补充
尤芳吟啊那个,也未必有错,或许是我学得不精,是我算错了也不一定……
许文益仔细看了看账本,一笑。
许文益:确是我笔误了。姑娘学账不过短短时日,已是有所成了。
尤芳吟腼腆笑笑。
尤芳吟芳吟愚钝,是您教得用心。对了许老板,如今丝价已翻了数倍,我想请您替我将丝全卖了,噢,自然是会算给您佣金的
许文益:(摆摆手)姑娘先前帮了许某和蚕农大忙,他们金就莫提了。只是如今丝价涨势大好,现在就要全部出手吗?
尤芳吟(点头)我看了您这几年的账目,丝价涨落总有尽时,眼下的行情几乎已到顶峰,我不想贪多不得
许文益笑看着尤芳吟。
尤芳吟许老板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许文益:没什么,只是觉得,这行商一道,姑娘选对了。
正厅内,笑闹一片,周宝樱追着拿着信,满脸通红的姚惜打闹,抓着她的手摇晃着笑道。
周宝樱:姚惜姐姐你就说嘛,信上到底写了什么!你怎么脸都红了!
姚惜扭捏着跺脚道。
姚惜:烦人,你们净来闹我!
正巧姜雪安走入厅内,尤月瞧见她,掩唇一笑道。
尤月:这不是姜姑娘吗,来得可真巧,正赶上姚姐姐的好事呢!
姜雪安不解地看向姚惜,询问道。
姜雪安发生何事了?
姚惜满脸通红,支支吾吾道。
姚惜:也没什么,只是娘亲传了信给我,说父亲他竟然主动跑去张家提了亲哎呀我不说了,父亲办事也是奇怪,哪有我们家主动的!
姜雪安表情顿时凝滞。一旁周宝樱几人也是一愣
方妙(颇为意外)不是·……你怎么又转了心意,瞧上那张遮了?
姚惜:(害羞)定了亲再退,人家还不知怎么非议我呢!我想过了,他出身不好无妨,家有寡母也无妨,反正我什么都有,也不需他多费心!
薛姝将几人反应收入眼底,莞尔一笑,意有所指道。
薛姝姜姑娘不也说过吗?张大人乃是人中龙凤,没什么不好的。阿惜,此等上好姻缘,你应当感谢姜姑娘才是
姚惜上前拉着姜雪安的手,恳切道。
姚惜:雪安,往日我对你多有误会,若非你直言,我许是已入迷途。多谢你,你果真是个好人。
姜雪安心中一痛,缓缓抽出手,勉强笑道。
姜雪安姚姑娘不必如此,姻缘天成,与我本就无关
尤月冷笑一声,嘲讽道。
尤月:姜三姑娘倒是心善,自己的姻缘还没有着落呢,倒有功夫想着别人怎么没瞧见燕世子来找你了,该不会你的美梦落空了吧?
姚惜:(皱眉)尤月!
尤月撇撇嘴,不说话了。
姜雪安(眼神一闪)我有些累了,先回去了
姜雪安头也不回,转身而出。
文昭阁外,谢危锁了门正要出去,墙角刘成小声开口。
刘成:先生!
谢危一怔,警惕扫了一眼四周,走向刘成。
谢危如何?
刘成:宫中人手折损大半,剩下的皆不敢妄动。
谢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刘成:(愧疚)是公仪先生他假借了您的名义,调动了宫中不少人手,将那玉如意避开层层查验,送入了内务府中,只因宫中之人,皆是单线相连,待小人发现之时,已是晚了。
谢危眼神阴沉。
谢危果然是他
刘成:昨日黄公公查验了内务府账册,虽说没能找到咱们的实证,但却发现了先生入宫教课的时间有所不妥,小人唯恐先生中了他们算计,这才在御书房外冒险提醒。
谢危你做得很好,只是如今宫里风声紧,只怕御书房不能再待了,你寻个机会,调去别处吧
姜雪安心情低落,缓步朝前走着,望向天上的月亮。
姜雪安(心想)出身高门却肯委身寒门,雪中送炭从不落井下石,既不势利,且还重诺,张遮,你眼中的姚惜,怎么看都是极好的姑娘吧。你……会答应这门亲事吗?
姜雪安落寞,却忽听得一旁文昭阁附近传来猫叫声
姜雪安循声导至,却见上次的猫儿正网在花盆边,吃着一块鱼肉。
姜雪安凑上去蹲了下来,柔声道。
姜雪安是你呀!你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还敢在谢少师门前胡闹,不要命啦?
说着姜雪安伸手逗弄猫。
姜雪安(低落)你跟我也差不多嘛,明知不可为,却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心
猫儿叫了一声,顺着墙根向前而去,姜雪安急忙追上,将猫儿抢在怀里,却听到转角后传来谢危的声音。姜雪安一惊。
姜雪安(心想)玉如意?这也与他有关?!
姜雪安屏住呼吸,认真听了起来。
刘成面带担忧。
刘成:可是,如今定国公已经有所察觉,若是没有我等相助先生在宫里……
谢危无妨,我自有法子。当年将你们从金陵带出来,不是为了让你们送死的从今往后你再不必为旁人效力,只是这深宫里的一名小太监便是
刘成:(复杂)是。这有一事,小人从公仪丞派来的人口中得知,他们做这玉如意之事,是为了嫁祸燕家有不臣之心。
谢危险色一白。墙后,姜雪安也是神情一震。
谢危我明白了,你回去吧,小心被人瞧见了
刘成点点头,顺着墙根朝着另一处离开。
谢危转身欲走,姜雪安屏息凝视,不敢动弹。谁料怀中小猫忽然叫了一声,姜雪安全身僵硬,一把捂住小猫的口。
谢危足下轻轻一滞,不动声色,悄悄握紧了袖中的匕首。姜雪安见里面没有动静,以为谢危已经离开,探头正要动作,忽然寒光一闪谢危抽出匕首直接钉在姜雪安头侧的廊柱上,神情冰冷看向她。
姜雪安(紧张)先……先生
谢危眼神肃杀。
燕临与沈玠牵着马往回走,马上挂着许多野兔。
青锋清点着,开心道。
青锋:世子箭法精进不少啊,您都是什么时候练的啊!
沈玠你这马屁拍得顺有些拙劣,咱们燕世子始终神勇非常,已是进无可进了
燕临无奈摇头,沈玠眼神一闪。
沈玠我说燕临,你最近到底怎么了?要放往日,我敢夸你一句,你能自夸一如今怎么谦逊成这样,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燕临谦逊些不好吗?
二人一面说着,忽然远处,一队人马举着火把骑马而过。燕临眼底一狭,看清领头之人正是薛远。
沈玠(意外)定国公?他不是被皇兄停职在家吗?到这荒郊野岭的做什么?
燕临想了想,忽然翻身上马。
燕临青锋,我东西落在林子里了,你送殿下先回去城里,我去去就来
沈玠什么东西?我陪你一起……
沈玠欲跟,青锋将他拦住,燕临纵马而去。
姜雪安深吸一口气,忙将小猫用袖子笼起,强装镇静。
谢危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姜雪安雪安只是路过,并非故意,也不想打听先生的秘密,可是……适才那人说,玉如意是冲着燕家来的?
谢危收了匕首,冷冷开口。
谢危此事不是你该过问的
姜雪安(坚定)燕临的事就是学生的事!
谢危不欲理会,转身便走。姜雪安一急,故意道。
姜雪安若先生不告诉学生,学生就只好将今夜所见所闻全部告知旁人……
谢危猛地转身,姜雪安话音戛然而止。谢危眼神阴莺,姜雪安有些害怕,却强装着与之回视。
谢危安三,你是觉得我心太软,太好说话吗?你很聪明,也很娇纵,自你上次进宫,我便警告过你,不要惹我生气
姜雪安忍不住后退一步,谢危却步步逼近。
谢危你自恃聪慧,便觉得无你不能,管了一桩周寅之的事,就以为能插手权势之争。你以为你是关心燕家,焉知不会给燕临招来祸事!自以为是,毫无规矩,顽劣成性,还不知悔改,还不给我滚回去!
姜雪安心中愤怒,忍不住开口。
姜雪安少师大人说得极是!但您呢?适才那人说的什么公仪丞,与您又是什么关系?玉如意之事,又有多少是与先生有关的?给燕家招祸的,究竟是我,还是您?
谢危住口!
谢危抬手便要去拉她,谁料姜雪安陡然抬起手,将猫儿朝着谢危面上举去。猫儿“喵鸣”一声。谢危面色急变,铁青着脸朝后退开,下意识地一把将猫儿挥开。猫儿受了惊,在姜雪安手背上抓出一道血痕,随后一溜烟跑走。姜雪安顾不上疼痛,只将手藏进了袖口。
姜雪安(挑衅)堂堂一朝少师,竟然怕猫,当真稀罕。想来这又是高高在上的少师大人的一桩秘密吧?我一介小小蝼蚁,却屡次能让您害怕?原来完人也有所畏,原来圣人也有所惧!
谢危冷漠看向姜雪安,恢复了往常没有情绪起伏的声音。
谢危完人确有所畏,圣人确有所惧。然而谢某既不是完人,更不是圣人。姜雪安,你仗着些小聪明,从不肯掩饰锋芒。可你该记着,有的人不愿碰某些东西,未必全出于畏惧,也可能是他痛恨、憎恶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