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的语文课,高二(3)班的气氛格外微妙。上课铃响了三分钟,霍之久的座位依旧空着,几个学生偷偷用余光瞟着讲台,等着看新老师如何收场 —— 毕竟之前的老师,要么对空座位视而不见,要么气得课都没法上。
文梓柒却像没察觉似的,翻开课本继续讲《赤壁赋》。她的声音平稳无波,既不刻意提高音量,也不刻意放缓语速,只是偶尔在讲到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时,目光会轻轻扫过那个空座位,又很快落回课本上。
直到下课前十分钟,教室后门突然被 “哐当” 一声推开。霍之久背着书包,敞着校服外套,头发上还沾着几片枯叶,显然是刚从校外翻墙进来。他没喊 “报告”,径直往自己的座位走,鞋底蹭过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全班同学都屏住呼吸,等着看文梓柒发火。可她只是停下讲课,看着霍之久走到座位旁,才淡淡开口:
文梓柒迟到二十七分钟,按照班规,罚抄《赤壁赋》三遍,明天早读前交给我。
霍之久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他原本都做好了被训斥、被赶出去的准备,甚至在心里演练好了如何顶撞,可这轻飘飘的一句 “罚抄”,让他准备好的所有尖锐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霍之久我不抄。
他扯了扯嘴角,故意摆出无所谓的态度,手往桌肚里伸,想拿出漫画书 —— 这是他对付老师的惯用伎俩,只要摆出 “油盐不进” 的样子,大多老师都会放弃。
可他的手刚碰到漫画书,就听到文梓柒的声音再次响起:
文梓柒不抄也可以。
霍之久抬头,眼里带着一丝嘲讽,等着她接下来的 “威胁”—— 无非是告诉教务处,或者找他奶奶。
文梓柒这篇课文里‘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你能用自己的话解释一遍吗?解释对了,罚抄就免了。
文梓柒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指责,也没有期待,只是一种平静的 “提问”。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谁都知道,霍之久上课从不听讲,别说解释古文,恐怕连课文都没读过。几个学生忍不住低头偷笑,等着看他出丑。
霍之久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紧紧攥着漫画书的边缘。他确实不知道怎么解释,可让他在全班面前承认 “不会”,又觉得格外难堪。他咬着牙,硬着头皮说:
霍之久不就是说人活着没意思,羡慕长江能一直流吗?
这话一出,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文梓柒却没笑,只是摇了摇头:
文梓柒不对。苏轼写这句话,不是‘觉得活着没意思’,是在感慨人生短暂,但也正因短暂,才更要珍惜当下。就像你现在,觉得上学没用,逃课很潇洒,可十年后再回头看,会不会觉得,现在浪费的时间,其实很可惜?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不像在 “说教”,更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霍之久的眼神晃了一下,攥着漫画书的手松了松 —— 他想起奶奶昨天晚上坐在床边,一边缝补他破了的校服,一边叹气:
霍奶奶之久啊,就算为了我,也再读读书吧,奶奶不想看你以后跟那些混混一样……
霍之久我不用你教我怎么活。
他猛地回神,语气又变得尖锐起来,将漫画书摔在桌上,
霍之久反正我读不读书都一样,你们这些老师,不就是想让我别给你们添麻烦吗?
文梓柒没跟他争辩,只是弯腰从讲台下拿出一本崭新的语文课本,走到他的座位旁,放在他桌上:
文梓柒昨天你书包里的课本缺了几页,这个是新的。罚抄你可以不做,但这篇课文,建议你读一遍。
说完,她转身走回讲台,对着全班同学说:
文梓柒下课。
霍之久看着桌上的新课本,封面还带着淡淡的油墨味,心里突然泛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想把课本扔回讲台上,可手指碰到封面时,却又鬼使神差地收了回来。
午休时,霍之久没像往常一样去校外游荡,而是躲在教学楼后的树荫下抽烟。他刚点燃烟,就看到不远处的花坛边,文梓柒正蹲在那里,给一只受伤的流浪猫包扎伤口。
她的动作很轻,手指小心翼翼地避开猫的伤口,眼神里没有了课堂上的清冷,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浅金色,让她平时显得疏离的侧脸,竟有了几分暖意。
霍之久看得有些出神,直到烟烫到了手指,才猛地回神。他下意识地把烟掐灭,藏在身后 ——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不想让文梓柒看到他抽烟的样子。
文梓柒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霍之久心里一紧,转身就想走,却听到她喊了一声:
文梓柒霍之久。
他停下脚步,却没回头。
文梓柒你奶奶昨天给教务处打了电话,问你在学校有没有好好上课。
文梓柒的声音传来,依旧是清冷的调子,
文梓柒她说你最近晚上总失眠,让老师多照顾你一点。
霍之久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以为奶奶只会在他闯祸时被学校叫过来,却没想到,她会主动打电话问他的情况。他想起昨晚奶奶眼底的红血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有点疼。
霍之久不关你的事。
他闷声说完,快步走了,没看到文梓柒手里拿着的,是一包刚买的猫粮。
下午的体育课,霍之久因为胳膊上的伤口没好,被老师安排在操场边休息。他坐在看台上,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石子,无意间看到文梓柒从操场旁的小路走过 —— 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应该是去教务处送材料。
就在这时,几个上午在仓库被文梓柒赶走的校外混混,突然从树后冲出来,拦住了文梓柒的去路。为首的黄毛吹了声口哨,语气轻佻:
黄毛哟,这不是星华中学的美女老师吗?上午坏我们的事,现在想走?
霍之久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他想装作没看见,可看着文梓柒被三个混混围住,身形显得格外单薄,他还是忍不住站了起来。
文梓柒面对混混的挑衅,脸色依旧没什么变化。她冷冷地看着黄毛:
文梓柒让开,我要去教务处。
黄毛去教务处?可以啊,先陪我们聊会儿天。
黄毛伸手想碰她的胳膊,却被文梓柒侧身躲开。
就在黄毛准备动手时,一个篮球突然飞了过来,正好砸在黄毛的背上。黄毛疼得叫了一声,回头看到霍之久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握着另一个篮球,眼神里满是戾气:
霍之久离她远点。
黄毛霍之久?你居然帮老师?
黄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黄毛怎么,这老师给你好处了?还是你想当好学生了?
霍之久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篮球,一步步向他们走去。他打架向来不怕疼,之前跟这些混混交手,也从没输过。
混混们显然也知道他的厉害,对视了一眼,没敢再上前。黄毛放下一句 “你等着”,就带着人走了。
操场边恢复了安静。文梓柒看着霍之久,他的拳头还紧紧攥着,指节泛白,显然还在气头上。
文梓柒谢谢。
她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太多情绪。
霍之久没看她,转身就想走,却听到她又说:
文梓柒你的伤口刚处理好,别再打架了。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回头,快步走回了看台。只是这一次,他没再踢石子,而是从书包里拿出了那本新的语文课本,翻到了《赤壁赋》那一页。
夕阳西下时,文梓柒从教务处出来,路过操场,看到霍之久还坐在看台上,手里拿着课本,虽然没怎么看,却也没像往常一样玩手机或睡觉。她没过去,只是在心里记下了 —— 或许,这个看似叛逆的少年,也不是真的 “油盐不进”。
她转身走出校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诊所医生发来的消息:
医生文老师,你托我买的治失眠的药到了,什么时候来拿?
文梓柒回了句 “明天下午”,收起手机,脚步没停。她没打算让霍之久知道这件事 —— 对她来说,这只是 “完成任务” 的一部分,没必要让他知道,更没必要因此拉近彼此的距离。
夜色渐浓,霍之久坐在看台上,看着手里的语文课本,封面上映出他的影子。他想起文梓柒下午说的话,想起奶奶的电话,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 “或许上学也不是那么糟糕” 的念头。只是这种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 —— 他早就习惯了用 “叛逆” 伪装自己,怎么可能轻易改变?
他合上课本,起身走出操场。路过校门口的文具店时,又走了进去,买了一支黑色的钢笔 —— 和文梓柒上课时用的那支,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