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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同行,顷刻便是一生。
世界即将坍缩的一瞬,谢危竟然在想,若能与舒窈生死一道,似乎也不错。
但世界并没有完全坍缩,又或者说,这一场坍缩只是针对他而发生的。
因为坍缩之后,世界仍是那个世界,被抹去的,唯有萧姝的存在。
这是来自天道的拨乱反正。
她那样美好,近乎是谢危荒芜人生中能够抓住的唯一一束光,可却无法停留。
三千世界里,谢危再如何聪明,面对世界的法则,他也不过只是一粒微尘罢了。
先贤有云:“天行有常。”谢危是不信天命的,天命没有惩戒作奸犯科的恶人,天命更没有施予善者半分怜悯,于是他执剑成为掌人生死的判官,为的是他心中的道义。可此刻,他才觉得,自己的力量何其渺小。
萧姝离开了,正如来时无声,离别时亦然。
谢危想,“他”大概很开心,分别已久的恋人或许终归相见,该是多感人的画面呢?
可谢危的嫉妒却无法抑制地翻涌着,像热浪,灼烧的是自己的心。
凭什么?谢危质问着。他费尽心机渴求的、妄图奔赴的,却是另一个世界的“他”轻而易举便能拥有的。她始终想要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可被留在这个世界的他呢?
她离开时什么都没有留下,亦什么都没有带走。
他送给萧姝的长命锁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匣子里,这本该只是平常的一天,他们已经游历遍这四海九州、大河山川,他本以为,他们可以一直一直走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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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危开始服用五石散。
周岐黄告诉过他这五石散的功用,也说过以谢危的身体不宜多服。
然,谢危始终记得,姜雪宁捧着碗暖汤前来意图讨好他那一夜,谢危便服食了那么一次五石散。
姜雪宁或许以为他行迹疯迷,实则不然,他始终清醒着放纵,他太明白何为虚妄、何为真实,才拿着蘸过朱砂的软毫笔对着她的脖颈斜斜地划了一道,吓退她这本不清白的心思。
那夜,他倚在太师椅上,手扶着额,在未燃香烛的房中,就着这无边的黑暗与静谧中沉睡。
他第一次梦见了长大的舒窈。
是怪罪了他罢?
谢危在梦中以清晰的旁观者视角走马观花般看完了她的一生——没有谢危的一生。
在这个旖旎的梦境里,谢危会是她身边的任何人——在萧府服侍于萧姝身侧的奴仆,在仰止斋与萧姝同窗过的伴读,在萧姝嫁进临淄王府那日婚宴上的宾客……
她本该拥有何其明媚而鲜活的一生。
梦醒之后,谢危便存了死志。
本是一纸荒唐梦,可谢危却想,这五石散或许对如今的他亦有奇效,何不借这五石散,耽溺于有她在的世界之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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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入梦。
谢危得偿所愿。
梦境总是刻画世上圆满,他同萧姝在梦里终得相遇,没有错过,没有遗憾。从上京开始,他便幸运地找到了她,那一把长命锁,连带着他一整颗心,都有了归处。
他不愿意离开这样美好的梦。
剑书和刀琴都很担心自家先生的身体状况,毕竟谢危吃五石散吃得愈发狠了,可是劝了他也不听,他们也明白,谢危如今还活着,只是因为舒窈曾让他要过得好好的,所以他不敢死罢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近乎两个多月。
萧姝离开之后,谢危北上,回了京城,这条路他走过两次,一次是金陵及第被召入京,一次是守孝期满归京,凡士人者,无不以谢帝师为榜样,可走这条路时,他却总是孤单的,他宁愿自己不必位极人臣,只求一人,却都成奢望。
回到京都的谢府,与旧日勇毅侯府毗邻,多少令谢危心生安慰。
然熟悉的人都在,只差了她一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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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入梦,翩跹的是谁的裙摆,谢危伸手欲触,却近乡情怯。
今日的萧姝同之前梦见的都不同。
凤冠霞帔,十里红妆。
高堂之上,是笑容爽朗的燕牧,宾客众人,皆面带喜色。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他一向不喝酒,酒总是麻痹人的神经,让人耽溺,不得清醒,而谢危日夜殚精竭虑,还要守着自己身上那个沉重的秘密,行将踏错,生死便在一念之间。
可今日不同了。
卧房中燃着香烛,床铺上撒了些桂圆红枣之物,谢危都没心思看,只用喜秤挑开了那火红的盖头。
萧姝就这样看向他,含情脉脉。
饮过合卺酒,他于铜镜前亲手替萧姝卸下簪钗,落下如瀑青丝。
双手温热,覆上萧姝的眼睛,细细描摹。
谢危在她的眼中看见了自己的面容,愉悦的,幸福的。
腰封被解开,里衣散落。
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
情到最浓时,谢危忍不住将唇落在萧姝沾了泪珠的羽睫处。
萧姝的音色还沾着几分湿漉漉的欲色,再千娇百媚不过,可她出口的话却让谢危如坠冰窟,“谢危,醒过来吧。”
“你总会找到我的。”
谢危恍然惊觉,其实从来都是她。
每一场梦都圆满,是因为这一切从来不只是谢危一人的幻想,而是两个遥遥相望的灵魂对遗憾的执念。
每一场由捕梦网编织的华丽梦境,捕住的都是他们的心。
干涸的树我能想到最好的HE就是OE了……
干涸的树双重生副本全部完结,不会再写了,写到这里我很难去想后续,在两个谢危心里,萧姝都是特别的存在,而他们俩也是不同的,我写萧姝选择了去爱谁都对另一个人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