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初墨晚安,曼昱
初墨轻声说。
王曼昱晚安,初墨。
王曼昱小声回应。
然而,这一夜对初墨而言,却并非安宁。
闭上眼睛,白天被理智压抑的某些东西便悄然浮现。武汉那三个月的高压环境、直面生死的冲击、连续超负荷工作的疲惫、以及那些无法挽回的生命……种种画面和声音如同潮水般涌来,成了她难以摆脱的梦魇。一闭上眼,耳边似乎就能听到病人痛苦的呻吟、医疗器械冰冷的滴答声、以及呼吸机沉重而规律的运作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她呼吸困难,心跳失衡。
初墨的精神状况糟糕的比她想象的还严重。
凌晨十二点,万籁俱寂。初墨猛地从床上坐起,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无声地喘了几口气,看了一眼对面床上睡得正沉的王曼昱,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她披上一件外套,再一次悄无声息地走出宿舍楼。
夏夜的雨后的空气带着湿润的凉意,体育总局的林荫路静谧无人,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和斑驳的树影。
初墨漫无目的地走着,最后在路边的一张长椅上坐下。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和一个精致的打火机——这是她极少示人的一面。她没有烟瘾,但在某些无法承受的时刻,尼古丁能带来片刻虚假的平静。
“咔哒”一声,幽蓝的火苗蹿起,点燃了细长的香烟。
她微微仰头,缓缓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烟雾在昏黄的光线下袅袅升腾、弥散,模糊了她过于精致的眉眼,也柔和了那份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疲惫与脆弱。美人独自在深夜吞云吐雾,画面带着一种破碎而疏离的美感,像极了香港电影巅峰时期那些经典镜头,故事感十足。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一根烟接着一根烟,望着远处被夜色笼罩的训练场馆轮廓,试图将那些盘旋在脑海里的声音驱散,独自消化着那份不为人知的沉重。夜色包裹着她纤细的身影,仿佛要将所有秘密都悄然掩藏。

第二天,初墨原本没什么胃口,加上昨晚没睡好,整个人有些恹恹的,并不想去食堂人挤人。但想到上午还有工作,怕低血糖发作,最终还是无奈地磨磨蹭蹭走向食堂。
一进食堂大门,喧嚣的人声和饭菜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想找个角落安静吃饭,目光一扫,却一眼就看到了自家那个显眼的怨种弟弟——刘初白正和游泳队的一大帮人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看起来已经混得很熟了。
初墨下意识地想低头装作没看见,绕道而行。她天性里就不太喜欢过于热闹的场合,尤其是和不熟悉的人打交道(很少有人能真正打开初墨的心),能避则避。
然而,她低估了初白的眼尖程度和那极具穿透力的大嗓门。
刘初白老姐!这边!这边!
初白那清亮又带着点兴奋的声音如同一道精准定位的声波,瞬间穿透了食堂的嘈杂,不仅成功吸引了初墨的注意,也成功让那一大桌游泳队员,以及附近几桌的人,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刚进门口、戴着口罩、身形高挑显眼的初墨身上。
刘初墨……
她现在假装耳聋还来得及吗?
显然来不及了。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她只好硬着头皮,维持着表面镇定,朝着那桌“焦点中心”走去。
她在初白旁边特意空出的位置坐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她刚一坐下,旁边的初白就忽然皱着鼻子,像只发现可疑气息的猎犬一样,凑近她身边嗅了嗅。
刘初白嗯?
初白狐疑地看向她
刘初白你身上什么味道?
初墨心里正烦着被他当众喊住,没好气地回
刘初墨什么什么味道?食堂味儿呗。
刘初白不对!
初白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又仔细闻了闻
刘初白是烟味儿!还挺新鲜。哪个缺德的在你旁边抽烟了?熏你一身!
他语气里立刻带上了对“二手烟受害者”姐姐的维护以及对那个莫须有的“缺德鬼”的谴责。
初墨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心虚起来,眼神开始飘忽
刘初墨啊?有、有吗?可能……可能来的路上谁抽烟路过,沾上了一点吧……
刘初白不对!
初白的“警犬”模式彻底开启,他根本不信这套说辞,开始围着初墨左闻右闻,甚至不顾场合地扒拉起她外套的口袋,
刘初白这味道像是直接沾上的!你口袋里装的什么?
初墨心里慌得一批,赶紧捂住口袋
刘初墨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刘初白你够了啊,大庭广众的像什么样子!
但她越掩饰,初白越怀疑。他手速极快,趁初墨不备,一把就从她外套口袋里摸出了那盒只剩下几根的女士香烟和一个造型别致的打火机,“啪”地一声拍在了食堂桌子上!
那盒烟和打火机在堆满餐盘的桌子上显得格外突兀。
整个游泳队那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盒烟上,然后又齐刷刷地看向初墨。
初白瞪大了眼睛,一副痛心疾首、仿佛天塌下来的样子,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刘初白好啊!刘初墨!你学坏了!烟都抽上了?!果然不能让你一个人在国外待那么久!都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回来!
初墨被当场抓包,脸一下子涨红了,幸亏戴着口罩别人看不见。她试图辩解,声音因为心虚而有些发飘
刘初墨我……我已经快22岁了!是成年人了!抽个烟怎么了?很正常吧!又没违法!
她试图寻找同盟,戴着口罩的脸转向餐桌对面那些游泳队员,露出的那双漂亮眼睛写满了无辜和“寻求认同”。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看起来最沉稳、似乎比较好说话的汪顺身上。虽然和他的接触不是很多,但直觉觉得他或许能理解?不会也跟着初白一起批判自己吧?
谁料,汪顺对上她求助的眼神后,只是微微蹙了下眉,然后非常果断地、清晰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汪顺抽烟对身体不好,尤其是女孩子。还是戒掉比较好。
语气温和,但立场鲜明地站在了初白那边。
队长一带头,其他游泳队员自然也纷纷附和:
潘展乐是啊是啊,运动员最忌讳这个了。
孙佳俊抽烟确实不好。
张翼祥白哥也是为你好。
吴俊杰小姐姐还是别抽了。
刘初墨……
她彻底孤立无援了。
最终,在那桌游泳队员(尤其是初白和汪顺)不赞同的目光“审判”下,初墨那盒刚开没多久的烟和精致的打火机,被初白以“代为保管,以防你再犯”为由,无情地没收了。
初墨看着自家弟弟把那“罪证”揣进兜里,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化悲愤为食量,恶狠狠地戳着盘子里的饭菜。

这顿饭,吃得真是憋屈又丢脸。而对面汪顺那看似平静却带着不赞同的目光,更是让她如坐针毡。
又是一个深夜。汪顺因为加练,回宿舍的时间比平时晚了许多。
体育总局的林荫路寂静无人,只有路灯将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夏夜的微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日的喧嚣和燥热。
正当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一股极淡却无法忽视的烟草气息,随着微风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这味道……有点熟悉。汪顺下意识地蹙眉,停下脚步,循着那丝味道的来源回头望去。
视线穿过斑驳的树影,落在不远处一棵大树旁倚着的一个纤细身影上。
那人同样穿着一身深色便服,微微仰着头,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淡淡的烟雾从她唇间逸出,缭绕上升,模糊了她精致却带着明显倦怠的侧脸轮廓。
是刘初墨。不,或许此刻更该称她为UL。
她没有戴口罩,那张被誉为“亚洲神颜”、足以让任何人过目不忘的脸,在昏黄路灯和朦胧烟雾的映衬下,美得有些不真实,却也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脆弱和疏离。
几乎在汪顺转头的同时,初墨也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她下意识地侧过头,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
初墨漂亮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慌乱,像是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孩子。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地将才抽了一半的香烟摁灭在旁边垃圾桶的熄烟槽里,动作快得甚至有些狼狈。
然后赶紧用手用力在面前扇了扇,试图驱散周围残留的烟雾。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挤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声音因为刚才抽烟而带着一丝微哑
刘初墨嗯…晚…晚上好,汪顺选手。
汪顺看着她这一系列慌乱又欲盖弥彰的动作,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看着她那张在夜色中愈发惊艳的脸,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的念头竟然是:原来初白说他姐姐丑,真的是全世界弟弟的统一瞎话。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想起白天食堂那场“审判”,以及自己当时立场鲜明的表态。此刻再看到她指尖残留的烟味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气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让他脱口而出
汪顺UL?你……又在抽烟?
他的语气里带着惊讶,或许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失望?
“又在”这两个字,像是一把小锤子,精准地敲在了初墨敏感的神经上。
“哎哟我的妈呀……”初墨一听他这语气和用词,差点当场给他跪下(心理上)。她一个箭步冲到汪顺面前,也顾不上什么安全距离和巨星形象了,双手合十,漂亮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恳求,压低了声音连连告饶:
刘初墨哥!顺哥!我求你了!大佬!刚才你就当什么都没看见行不行?千万千万别告诉我弟!球球了!
她急得甚至带上了点奇怪的口音,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惊恐
刘初墨这要是让初白那家伙知道我‘屡教不改’,他绝对会立马打电话给我爸妈告状!
刘初墨我爸妈虽然不打不骂,但他们能念叨我三天三夜不带重样的!我真的会疯的!比连续开三场演唱会还可怕!
此刻的她,哪里还有半点国际巨星的高冷范儿,完全就是一个害怕被家长唠叨的、可怜又可爱的普通女孩模样。
汪顺看着她这副与白天截然不同的、生动无比的神情,听着她语无伦次的哀求,原本那点不赞同和莫名的不快,突然就有点绷不住了。
他看着她因为焦急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仿佛会说话、写满了“求放过”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没忍住,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汪顺所以
他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和与调侃,
汪顺你怕的不是抽烟伤身体,是怕被父母唠叨?
初墨双手合十,漂亮的眉头蹙起,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无比

刘初墨哎呀,顺哥,你相信我,我就是最近压力有点大,真的!偶尔才抽那么一两根,绝对没有烟瘾的!我发誓!
她急急忙忙地解释,生怕这位“正义使者”一个不高兴就去告密。
汪顺看着她那双在夜色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里面写满了慌乱和恳求,心里的不赞同稍微软化了一点,但原则不能丢。
他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但还是带着规劝的意味
汪顺压力大可以用别的方式纾解。抽烟终究对身体不好。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去游泳馆游几圈,很解压。如果不会……
他顿了顿,似乎下了某种决心
汪顺我可以教你。或者,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也可以跟我说说,我……愿意听。
初墨此刻只求他保密,对于他的提议,不管听没听进去,都是一个劲地猛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
刘初墨嗯嗯嗯!游泳好!说话也好!我都听顺哥的!绝对没有下次了!我保证!
态度诚恳得仿佛下一秒就能写保证书按手印。
在她再三的保证和哀求下,汪顺看着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终究还是心软了。他点了点头
汪顺好吧,这次我就不告诉初白了。
刘初墨谢谢顺哥!顺哥你真是个大好人!路上小心!晚安!
初墨瞬间笑靥如花,如蒙大赦,赶紧说着好话,几乎是推着他转身,目送他离开。
直到看着汪顺的身影消失在林荫路的拐角,初墨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感觉自己像是刚从特务眼皮底下溜走。
危机解除,刚才被强行打断的“瘾头”又冒了上来。她下意识地撇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
刘初墨说得轻巧,游泳哪有这个来得快……
她几乎是习惯性地转过身,动作流畅地从另一个口袋里又摸出一盒没开封的烟(显然她早有准备),熟练地拆开,叼出一支在唇间,然后“咔哒”一声按下打火机。
橘色的火苗蹿起,映亮她带着一丝疲惫和叛逆的眉眼。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带着点自嘲和漫不经心的语气对着空气抱怨道
刘初墨
刘初墨切,我小时候还说过要当太空人呢,还不是……
话还没说完,甚至第一口烟都没完全吸进去,一只温热的手掌突然轻轻拍在了她的肩膀上。
刘初墨!!!
这一下的惊悚程度,对初墨而言,堪比午夜独自观看贞子从井里爬出来的最高能画面!她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猛地扭过头,瞳孔因为极度惊恐而放大——只见本应早已离开的汪顺,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站在她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以及她手指间那支冉冉冒着青烟的香烟。
空气死一般寂静。
初墨的大脑宕机了足足三秒,然后“啪”地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把刚点着的烟扔在了地上,用脚碾灭。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恐慌再到绝望,最后迅速切换回刚才那种可怜兮兮的求饶模式,速度快得像川剧变脸。
刘初墨顺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是……就是手它自己有想法!不不不!是这烟它先动的手!你听我解释……
她语无伦次,急得差点原地起跳。
汪顺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被欺骗而产生的不快,渐渐被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感觉取代。
他原本回来,是因为突然想起自己是UL的粉丝,纠结了半天,想鼓起勇气问她要一张签名照……没想到却撞破了这么“精彩”的一幕。
看来,简单的口头保证对这个习惯性阳奉阴违的家伙是没用的了,得有点实际的“教训”。
他打断了初墨的求饶,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
汪顺看来你的保证,没什么可信度了。
初墨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哭丧着脸
刘初墨别啊顺哥……告诉我弟我就死定了……
汪顺不告诉初白
汪顺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睛,慢悠悠地补充道
汪顺也可以
初墨刚松半口气。
汪顺不过
汪顺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腹黑光芒,
汪顺接下来我这一个月的训练复盘报告,就由你来写了。就当是……将功补过?
刘初墨啊???
初墨傻眼了,训练报告?还要写一个月?她一个药品记录员兼前国际巨星,为什么要干这个?
刘初墨不是…顺哥,这…这不好吧?训练报告那么专业的东西我哪会啊?
刘初墨而且一个月也太久了…能不能换一个惩罚?比如…我请你吃饭?吃一个月都行!
汪顺看着她试图讨价还价的样子,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在初墨看来极其“险恶”的笑容
汪顺不写也可以。不过我要是一不开心,我可不保证会不小心说出些什么……比如,某些人深夜连续两次……
初墨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一股火气蹭地冒上来,脱口而出
刘初墨你他妈敢威胁……
话没说完,汪顺只是轻轻抬手指了她一下,鼻腔里发出一个微微上扬的、带着疑问的
汪顺嗯?
初墨瞬间蔫了,所有炸起来的毛都被捋平了。她硬生生把后半句脏话咽了回去,脸上迅速堆起一个无比甜美、无比乖巧、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笑容,变脸速度堪称一绝:
刘初墨哎呀~顺哥你看你,多见外呀!写报告是吧?没问题!包在我身上!能为世界冠军服务是我的荣幸!那个……咱们加个微信吧!
刘初墨我每次写完了好第一时间发给你呀!
她边说边麻利地掏出手机,扫码添加好友的动作行云流水。
汪顺看着她这副能屈能伸、识时务者为俊杰的样子,强忍着笑意,通过了好友申请。其实他的训练报告当然还是会自己写,这么说只是想给她个教训,顺便……找个能“合理”联系她的借口。
汪顺嗯,那就这么说定了。
汪顺收起手机,心情莫名好了许多
汪顺早点回去休息,别再……‘手自己有想法’了。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地上被碾灭的烟头。
刘初墨保证不会!顺哥晚安!顺哥再见!
初墨保持着完美的笑容,挥手目送他再次离开。这一次,她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才彻底垮下脸来,对着空气无声地挥舞了几下拳头。
亏大了!真是亏大了!刘初墨啊刘初墨,你也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