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人听着两人拌嘴,脚步没停,靴底踩在甬道的青石板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不一会儿就到了甬道尽头。那扇白玉门足有两米高、两米多宽,门楣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在手电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张起灵的手掌刚要按上去,那门竟“吱呀——”一声缓缓向内开启,轴轮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墓道里格外刺耳,透着股不怀好意的诡异,像是在主动邀请他们踏入陷阱。一股阴冷的风从门内卷出,带着海底特有的潮湿腥气,刮在脸上凉飕飕的,吴邪下意识往胖子身后缩了缩脖子,后背的鸡皮疙瘩又冒了起来。
进门一看,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个巨大的蓄水池,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小。两侧沿着墙壁各有一条青石板坡道,缓缓倾斜着伸进水里,边缘长满了滑腻的绿苔。水池中央咕嘟咕嘟冒着泡,看得出是活水,水面却泛着死气沉沉的暗绿色,像蒙着一层陈年的铜锈,望不见底。头顶穹顶垂下四根粗如儿臂的铁链,锈迹斑斑,却依旧结实,吊着一口半人高的盆棺,棺身漆黑,棺盖上隐约刻着阴阳太极图,只是年代久远,纹路早已模糊,只能看出个大概轮廓。
吴邪好奇地凑近水面想瞧清楚棺上的纹路,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一歪差点栽进去,幸亏张海楼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他的后衣领,将他硬生生拽了回来。
“小心,这水颜色不对,有毒。”张海楼沉声提醒,手电光打在水面上,能看见水下飘着些细碎的白色絮状物。
王胖子不死心,沿着两侧的坡道转了一圈,连墙角都没放过,回来时一脸泄气,一屁股坐在坡道上:“他娘的,满屋子除了这潭死水,就是头顶那口破棺材,压根没胖爷心心念念的宝贝!白激动一场。”
张起灵站在水池边,望着水面某处出神,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像是发现了什么异常。
“族长,墙上没机关。”张海客和张云安刚用手指一寸寸摸过四周墙壁,连砖缝都没放过,回来禀报道,两人手上沾了不少绿苔,“都是实心砖石,没松动的迹象。”
“机关在水里。”张起灵淡淡道,目光依旧没离开水面。
张海客立刻卸下背包,脱掉外套扔在地上,露出里面紧身的黑色潜水服,就要往下跳,却被张起灵按住肩膀:“不必,你看。”他抬手指向水面,“水位比刚才低了些,水下的机关正在启动。”
众人低头一看,果然,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下降,刚才还没过坡道一半的水位,这会儿已经退下去半尺,露出的石板上印着淡淡的水痕。
“哎,汪家人又出现了,进了我们之前待的耳室。”阿宁突然开口,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快速点了点,屏幕上是几个移动的红点,“第一次监测到的时候人更多,现在少了五六个,还剩八个。”
“遭了!我们的潜水服还在那儿!”吴邪心里一紧,转身就往门外跑——没了潜水服和氧气瓶,在这海底墓里就是死路一条。可跑到门口才发现,身后的墓道不知何时又换了模样,刚才进来时的甬道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陌生的通道,黑漆漆的望不见尽头。他只能垂头丧气地走回来,脸色发白。
“不用回去了。”阿宁摘下耳朵上的微型耳机,语气平静,“刚截到他们的交谈,氧气瓶已经被他们砸了,潜水服也划烂了。”
“那我们怎么出去?”王胖子也急了,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没氧气瓶,难不成困死在这海底墓里?就算这儿埋着金山银山,也得有命拿啊!”
“放心,我们有办法。”张海楼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张家的人,从来不会把退路赌在别人身上。”
说话间,水池里的水位突然急剧下降,“哗啦啦”的水声不绝于耳,露出底下一级级缓慢向下的石阶,石阶上同样覆着厚厚的绿苔。紧接着,“咕咚咕咚”几声闷响从池底传来,像是有台无形的抽水机在疯狂运作,不到二十秒,整池水就退得一干二净,露出一个巨大的深坑,坑底烟雾缭绕,白蒙蒙的一片,看不真切。
“走。”张起灵摆了摆手,率先踏上最上面一级台阶往下走,黑色的身影很快融入下方的雾气中。
这水池坑足有十米深,越往下走,雾气越浓,湿冷的水汽凝结在眉毛上,凉丝丝的。台阶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是陡峭的石壁,吴邪只能看清前后四级台阶,再多一步就是白茫茫的雾气,心里没底得发慌。好在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让他稍稍安心——张云安、阿宁和张海楼都跟在后面,彼此的呼吸声在雾气里交织。王胖子早凭着那股对宝贝的执着冲在了前面,只是台阶常年泡在水里,覆着层滑溜溜的绿苔,他也不敢大意,只能一步一顿地稳稳挪动,嘴里还念念有词地骂着这鬼地方。
走了约莫两分钟,脚下终于踏上了平地,雾气似乎淡了些,只见空地上隐隐立着四个半人高的石猴,造型憨态可掬,却都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入口,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胖子和张海客正凑在一块石碑前探头看着,叽叽喳喳不知在说些什么,却不见张起灵的影子。
“怎么了?”吴邪走过去问,一边揉着被雾气熏得发酸的眼睛。
“天真你看!胖爷发现了世界奇迹!”胖子一把搂过他的脖子,将他拽到石碑前,指着石猴底座上刻的一串歪歪扭扭的字母喊,“a、b、c、d都出来了,敢情古代人还学过洋文?这要是传出去,不得把那帮考古学家的眼镜都惊掉?”
吴邪定睛一看,那串字母旁边还刻着一行简体字:“此碑与有缘者,即现天宫门,入之,即见天宫也。”字迹看着不算太古老,倒像是近几十年刻上去的。
“这是我留下的记号。”张起灵的声音从烟雾中传来,他缓缓走了出来,身形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声音低沉带着些微沙哑,“十几年前……”他顿了顿,开始讲述一段往事——当年他如何进入这座海底墓,如何与吴三省相遇,如何发现汪藏海的秘密……前半段竟和三叔之前说的一模一样,可听到后半段,吴邪的脸色渐渐变了,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三叔当年不仅瞒着所有人私藏了关键线索,甚至还对同伴动了手脚,那些所作所为,实在让他心惊。
“我三叔为什么要给你们喂那种丹药?”吴邪的声音发颤,带着些微崩溃,“而且那时候,文锦阿姨是他女朋友,两人都快定亲了啊……”他想起小时候,文锦阿姨常来吴家,总带着糖给他吃,还会牵着他的手去巷口买冰棍,那温柔的模样历历在目,怎么也和三叔口中“背叛者”的形象重合不到一起。
吴邪忽然想起,自从在鲁王宫碰见凤羽,三叔的种种举动就透着古怪——明明知道凤羽的特殊身份,却还一个劲地撮合他们,甚至把那枚据说能救命的玉佩都塞给了凤羽。他仿佛看见一个名为“三叔”的巨坑在眼前缓缓张开,深不见底,更让人心寒的是,这坑他绕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跳下去,再凭着那点微薄的本事挣扎着爬出来。
心底一阵发凉,像是有冰水从头顶浇下,他忍不住抱臂蹲下,将脸埋在膝盖里,紧紧抱住自己,像是要从这具颤抖的躯壳里汲取一丝力量和温暖。良久,他才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丝苦涩的笑:“我三叔这是挖了个天坑等着我啊……”那一瞬间,他极度思念凤羽,思念她在阳光下笑得眯起的眼睛,思念她说话时温柔的语调,思念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木香——那是这阴森墓地里唯一能想到的光。
沉浸在思绪里的吴邪,没看到身后三人交换的眼神:
张海客用眼神示意:从没发现族长这么能演,我记得当年有些情节族长根本没参与,他倒说得跟亲身经历似的。
张海楼回视,眼底带着点无奈:到了海底墓那段,明明是张映亭易容成族长去的,族长当时在后面收尾,妥妥的黄雀在后。
张云安瞥了眼蹲在地上的吴邪,眼神里带着犹豫:这么骗他,会不会太狠了点?他看起来快撑不住了。
张海客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吴三省都舍得这么对他亲侄子,我们有什么舍不得?至少我们还能多带带他,教他点真本事,少让他掉进那些没底的坑里。
……
这些无声的交流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没人说破。整个墓室安静得只剩下张起灵平缓的叙述声,雾气在他脚边缭绕,将他的身影衬得愈发孤寂。
“后来我身体起了些变化,”张起灵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些微困惑,“进入体内的丹药不知触动了什么,大脑里的天授机制突然启动,我失忆了,又没完全失忆——之前的记忆里,忘记了二十岁之前的一切;那次下墓之后,倒是想起了二十岁之后的事,却还是记不起二十岁之前的……”他说着,自己也皱了皱眉,像是在困惑这奇怪的失忆规律。
“噗嗤。”张海客没忍住笑出了声,这失忆方式也太蹊跷了,跟闹着玩似的。
下一秒,他就收获了来自张起灵的一记锋利眼刀,那眼神冷得能冻死人,吓得他立刻收了笑,乖乖抿紧嘴。
吴邪蹲在地上,捂着发烫的脸,无奈地抬头问:“海客哥,你笑什么?”这气氛正沉重着呢,怎么突然笑了。
“没什么没什么,”张海客赶紧摆手,脸上挤出个无辜的表情,“你们继续,我就是……就是想到别的事了,跟这儿没关系。”他说着,还偷偷往张起灵那边瞟了一眼,见对方没再瞪他,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