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的灼痛感像潮水般退去时,我听见了细微的抽泣声。
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费了好大劲才掀开一条缝。
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还有手背上扎着的输液针——原来没死成。
旁边的陪护椅上,嫣然趴在那里睡着了。
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肩膀微微耸动,大概是梦到了什么难过的事。
我动了动手指,想碰她的头发,却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
助理说我被发现时还有气息,送医及时捡回了一条命。
荒唐,真是太荒唐了。
我江轩这辈子做过最意气用事的决定,居然是在她婚礼当晚吞安眠药,还没死成。
她怎么会在这里?
季鹤年呢?
正想着,嫣然突然抬起头。
大概是趴着睡麻了,她揉了揉眼睛,视线对上我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好像凝固了。
她的眼睛很红,显然是哭过很久,眼下的乌青重得像被墨笔晕染过。
我张了张嘴,想叫她的名字,喉咙里却像卡着砂纸,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下一秒,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我以为她会转身就走,或者像婚礼那天一样,用平静的语气说“江轩你别这样”,可她没有。
她几步冲到病床边,眼眶唰地就红了,豆大的眼泪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林嫣然“江轩你这个笨蛋!”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林嫣然“你是不是疯了?!”
她伸手想去碰我的脸,手到了半空又猛地缩回去,像是怕碰碎什么易碎品,转而用力捶了下病床的栏杆
林嫣然“谁让你做这种傻事的?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觉得我会幸福?!”
我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脏突然就软得一塌糊涂。
江轩“然然……”
我终于挤出一点声音。
林嫣然“你闭嘴!”
她打断我,眼泪掉得更凶了
林嫣然“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那样子有多害怕?你知不知道那个笔记本……那个笔记本……”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用手背胡乱抹着眼泪,却越抹越多。
林嫣然“我和季鹤年是假的。”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林嫣然“我们就是搭伙演戏给家里看,我根本就不喜欢他。”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
林嫣然“高三那年冬天,你想跟我说什么?”
她看着我,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在等一个迟到了太久的答案
林嫣然“你把笔记本藏起来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我……”
原来她知道。
原来她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这个场景实在太狼狈了,在医院病房里对着哭,像小时候抢玩具输了的模样。
江轩“然然,”
我伸出手,这一次终于有了力气,轻轻握住她还在掉眼泪的手,她的手很凉,我用掌心裹住,想给她暖一暖
江轩“我喜欢你。”
从三岁那年把蜡笔给你开始,到高三雪天没说出口的告白,到国外无数个想你的夜晚,到看到你穿婚纱时的心如刀割。
江轩“我喜欢你,喜欢了十几年。”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不再捶栏杆,只是任由我握着她的手,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抽抽噎噎地说
林嫣然“那你……那你以后不许再做傻事了。”
江轩“不做了。”
我把她的手贴在我的脸上,感受着那点微凉的温度
江轩“再也不做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湿漉漉的睫毛上,像撒了层碎钻。
我想起婚礼那天晚上,我以为这月光再也照不亮我们的路了,原来不是的。
有些路走岔了没关系,只要人还在,只要还愿意回头,总能重新走到一起。
林嫣然“江轩,”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软下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和小时候闯了祸求我帮忙时一模一样
林嫣然“我饿了。”
江轩“我让助理去买你爱吃的草莓蛋糕。”
林嫣然“要加双份奶油。”
江轩“好,双份。”
我看着她终于露出点笑意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融融的。
原来活着真好,原来还能再看到她笑,真好。
护士进来查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病床上的男人握着女人的手,两个人脸上都挂着泪痕,却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后来季鹤年打来电话,语气平静地说
季鹤年“祝你们好运”
然后干脆利落地去跟双方家长摊牌了。
我爸妈和然然爸妈知道真相时,虽然气得跳脚,最终也只能叹着气接受。
出院那天,然然来接我。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手里抱着那个被我攥皱了的相框——我们三岁时的合照。
林嫣然“回家了,江轩。”
她笑着说,眼睛弯成了月牙。
江轩“嗯,回家。”
阳光透过医院的玻璃窗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知道,那些藏在年轮里的秘密,那些迟到了太久的告白,终于可以在往后的日子里,慢慢讲给她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