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漫进鼻腔时,我正低头给林嫣然掖被角。
她蜷缩在病床上,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像只被雨淋湿的幼猫。
林嫣然“哥哥。”
她忽然睁开眼,声音软得发颤
林嫣然“手好疼。”
我伸手覆上她输液的手背,掌心的温度能透过胶布渗进去。
林宇轩“忍忍,输完这瓶就好了。”
指尖摩挲着她腕骨处细腻的皮肤,那里总带着点凉,像揣着块化不开的冰。
她却不依,挣扎着往我怀里钻。
病号服的料子蹭着我的白大褂,窸窸窣窣的声响里,她把脸埋进我颈窝,温热的呼吸扫过锁骨。“
林嫣然就要哥哥抱着才不疼。”
我失笑,环住她细瘦的肩膀。
这丫头从小就会来这套,从五岁那年在幼儿园摔破膝盖,到十五岁急性阑尾炎术后,再到现在因为先天性心脏病反复住院,她总爱窝在我怀里,带着哭腔喊哥哥,仿佛我的怀抱是治百病的良方。
父母走得早,我十九岁就成了她唯一的监护人。
那时候我刚上医学院,课表排得密不透风,却总能在深夜听见她房间里压抑的咳嗽声。
我抱着她冲进急诊室的次数,比去图书馆的次数还多。
她第一次进手术室前,攥着我的手指发抖,说
林嫣然“哥哥,我怕再也醒不来。”
我蹲在她病床边,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忽然发现这十几年我学医,好像就是为了能在她说出这句话时,有底气告诉她
林宇轩“别怕,有哥哥在。”
后来我成了心外科医生,主刀的第一台手术很成功,下台时天都亮了。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家走,远远看见楼下路灯下站着个小小的身影。
她穿着我的旧外套,怀里抱着个保温桶,见我回来,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林嫣然“哥哥,我给你炖了汤。”
她踮脚想给我擦汗,手却被我攥住。
她的指尖总是凉的,我把她的手揣进我衣兜,掌心相贴的瞬间,她忽然红了脸。
那时候她已经是大学生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只是站在我面前时,还总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直到某个雨夜,她发着高烧,迷迷糊糊抓住我的手,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的名字,不是哥哥,是林宇轩。
我才惊觉,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变了质。
她病好后,我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依旧每天给她准备早餐,提醒她按时吃药。
可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黏,会在我系领带时从身后抱住我,会在我晚归时留一盏玄关的灯。
捅破那层纸是在她二十岁生日那天。
我给她切蛋糕,奶油蹭到她鼻尖,她忽然凑过来,在我唇角印下一个甜甜的吻。
林嫣然“林宇轩,我不想只当你妹妹了。”
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
我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喉结滚动,最终还是没忍住,低头吻了下去。
窗外的月光淌进来,落在她微颤的睫毛上,我忽然觉得,这十几年的辛苦,都值了。
我们像所有情侣一样约会,她会拉着我去逛饰品店,对着琳琅满目的发卡挑三拣四,最后却选了个最简单的银色星星款,说
林嫣然“哥哥戴白大褂的时候,我想让你看见星星。”
她身体不好,走几步就喘,我总是牵着她的手慢慢走。
路过花店,她会指着康乃馨笑
林嫣然“等我好了,天天给你送这个,祝林医生工作顺利。”
可她的病,总在不经意间给我们泼冷水。
那天我刚做完一台长达八小时的手术,累得几乎站不住。
护士跑来说林嫣然在病房里晕倒了,我连白大褂都没来得及脱,疯了似的冲过去。
她躺在病床上,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我按住她的手腕,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林宇轩“嫣然,醒醒。”
我声音发颤,消毒水的气味此刻变得无比刺鼻。
抢救室外的红灯亮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时间都凝固了。
当医生说暂时脱离危险时,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她醒来时,看见我眼底的红血丝,又开始掉眼泪。
林嫣然“哥哥,我是不是很麻烦?”
她攥着我的衣角,像做错事的孩子
林嫣然“你救了那么多人,是不是唯独救不了我?”
我把她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
是啊,我是心外科医生,我能精准地找到心脏的每一根血管,能在显微镜下缝合0.2毫米的裂口,可我却抓不住她流逝的生命力。
她的病情恶化得很快,原本还能偶尔出院回家,后来几乎常住医院。
她的病情恶化得很快,原本还能偶尔出院回家,后来几乎常住医院。
我把她的房间搬来了医院附近的公寓,墙上贴满了她的照片,有她小时候扎着羊角辫的,有她穿着校服笑靥如花的,还有我们偷偷拍的合照,她依偎在我身边,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开始频繁地说胡话,有时候会指着窗外说
林嫣然“哥哥,你看,爸爸妈妈来接我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有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摇晃。
有一次她难得清醒,拉着我的手画圈。
林嫣然“林宇轩,”
她轻声说
林嫣然“如果有下辈子,我不想再当你妹妹了。”
我心里一紧,刚想说话,她却笑了,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林嫣然“我想当你的爱人,这样你就能一辈子盯着我啦。”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她手背上,烫得她瑟缩了一下。
林宇轩“不许胡说,你会好起来的,哥哥还没陪你看够星星呢。”
她摇摇头,抬手想擦我的眼泪,手却在半空中垂了下去。
林嫣然“哥哥,我好疼啊。”
她声音轻得像羽毛
林嫣然“这次,好像忍不了了。”
心电监护仪发出了长长的警报声,尖锐得像一把刀,刺穿了我的耳膜,也刺穿了我的心脏。
我冲过去按住她的胸口,做心肺复苏,一遍又一遍,直到双手发颤,直到医生拉开我,说
万能“林主任,对不起。”
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听了无数次,都是我对病人家属说的。
可当别人对我说出这三个字时,我才知道有多残忍。
我坐在空荡荡的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依旧浓烈,却再也闻不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
她的枕头边还放着那个银色星星发卡,我拿起来,指尖冰凉。
后来我依旧每天去医院,穿着白大褂,做一台又一台手术。
同事说我越来越沉默,眼里的光好像熄灭了。
我救了很多人,他们握着我的手说谢谢,眼里含着感激的泪。
可我总会想起她,想起她窝在我怀里,带着哭腔说哥哥我好疼。
我把她的照片都收进了抽屉,却在每个深夜忍不住拿出来看。
照片上的她笑得那么甜,仿佛下一秒就会跑过来,拉着我的手说
“哥哥,我们回家吧。”
可家里,再也没有等我的人了。
公寓里的灯,再也没有为我亮过。
我成了别人口中技术精湛的林医生,救死扶伤,受人尊敬。
只是没人知道,每个深夜,我都会坐在她的房间里,抱着她的枕头,闻着上面残留的、几乎消失的气息,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救了所有人,唯独救不了我的爱人。
从此,孑然一身,再无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