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气味钻入鼻腔,林嫣然微微蹙眉,长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
季鹤年“宝宝,你醒了?”
季鹤年坐在病床前,紧握着她的手,眼底盛满心疼。
他西装革履,显然是直接从某个重要会议赶过来的,领带有些歪斜,额前散落几缕黑发,不仅不显凌乱,反倒添了几分不羁的俊朗。
林嫣然望着他,眼神有片刻恍惚。
这是她的阿年,从小到大护着她、宠着她的阿年。
三岁那年她被幼儿园的小朋友抢了糖果,是六岁的季鹤年挥着小拳头把对方打跑,虽然回家后被他父亲训斥,但他还是偷偷把攒下的巧克力塞给她。
十岁那年她学骑自行车摔伤了膝盖,是十三岁的季鹤年背着她一路跑回家,气喘吁吁却不停安慰她
季鹤年“不哭”。
十五岁那年她初潮腹痛躲在教室里不敢动,是十八岁的季鹤年红着脸去超市给她买卫生巾,然后笨拙地泡红糖水给她喝,也就是在那一天,他第一次结结巴巴地告白,两人开始了五年的恋情。
他是京圈里人人敬畏的太子爷,冷峻倨傲,手段凌厉,唯独在她面前,永远是那个会柔声叫她“宝宝”、会把所有温柔和耐心都给她的阿年。
季鹤年“怎么了?还是很不舒服吗?”
见她不说话,季鹤年眉头锁得更紧,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季鹤年“医生说你低血糖又犯了,还有点贫血。是不是又没按时吃饭?”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皮肤时,林嫣然却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就这一个微小的动作,季鹤年的眼神几不可查地暗了暗,随即又恢复如常,语气却带上了些许不易察觉的冷硬
季鹤年“怎么这么不小心?明知道自己身体不好。”
林嫣然垂下眼睫,轻声说
林嫣然“没什么胃口。”
季鹤年“没胃口也得吃,”
季鹤年拿起旁边管家送来的保温桶,舀了一碗温热的鸡丝粥,语气不容置疑
季鹤年“我来喂你。”
林嫣然“不用了,阿年,我自己可以。”
林嫣然想接过碗。
季鹤年却避开了她的手,舀起一勺粥,递到她唇边
季鹤年“听话,宝宝。”
“宝宝”两个字被他叫得依旧缠绵,却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林嫣然的心口。
她顺从地张嘴,咽下温热的粥。
味道是她熟悉喜欢的,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可她却品出了一丝难以下咽的苦涩。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这种感觉。
大概是一个月前。季鹤年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
从前他虽也强势,但对她极尽呵护,事事以她的感受为先。
她身体孱弱,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换季必病,情绪波动大了也会不适。
季鹤年比谁都紧张,家里常年备着各种温和的补品,她的饮食作息他都亲自过问,应酬再晚也会打电话提醒她吃药睡觉。
京圈里谁不知道,冷面阎王季鹤年唯一的软肋就是他那个病弱的青梅林嫣然。
可这一个月,他依旧叫她“宝宝”,依旧会在外人面前维护她,却开始频频“无心”地伤害她。
三天前,他明知道她对百合花粉轻微过敏,却还是在两人共进的晚餐桌上摆满了一大束香水百合,理由是“觉得好看”。
她当晚就起了红疹,呼吸不畅,他却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说了句“怎么这么娇气”,然后让助理送药过来,自己却因为一个“临时会议”匆匆离开。
一周前,她父亲的公司遇到点麻烦,她想请他帮个小忙,话还没说完,他就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嘲讽
季鹤年“林家离了我季家,是不是就运转不下去了?你就这么急着帮娘家捞好处?”
她当场愣住,眼圈发红。
他似乎又后悔了,将她搂进怀里道歉,说只是最近压力大,口不择言。
那天晚上,他格外温柔地吻她,心疼地把她冰凉的脚捂在怀里,一遍遍说着
季鹤年“宝宝对不起”
她心软了,以为他真的只是太累。
可类似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
他开始挑剔她的穿着,批评她画的画
“毫无灵气”
忘记她最重视的复查预约,甚至在她发烧迷迷糊糊给他打电话时,不耐烦地挂断,只回了一条短信:“在忙,别总打扰我。”
每一次伤害之后,他都会流露出片刻的慌乱和懊悔,又会变回那个温柔的阿年,心疼地抱她,吻她,叫她“宝宝”,对她百依百顺,仿佛之前的冷漠和刻薄都是她的幻觉。
但林嫣然知道不是。
她和季鹤年一起长大,相识近二十年,相爱五年。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季鹤年。他的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小动作,她都能读懂其中的含义。
眼前的这个男人,皮囊是她的阿年,可内里,有些东西不对了。
他的眼神,偶尔会闪过一丝她完全陌生的、冰冷的、甚至带着点玩味和轻蔑的光。
他的一些小习惯消失了,比如思考时食指会无意识地轻敲桌面。
他原本不吃辣,现在却开始偏好重口味。
他甚至对两人小时候共同的、极其珍贵的记忆支吾不清。
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在她心里疯狂滋生。
她看着他专注喂粥的侧脸,轮廓分明,俊美得令人窒息,这是她爱了整个青春年少的人啊。
林嫣然“阿年,”
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
林嫣然“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季鹤年动作一顿,随即自然地笑了笑
季鹤年“怎么突然问这个?当然记得,在季家老宅的花园里,你躲在你妈妈身后,像个雪白的小团子,漂亮得不像话。”
他刮了下她的鼻子,眼神温柔。
林嫣然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们第一次见面,根本不是在季家老宅的花园。
是在幼儿园的滑梯旁边,他记错了,或者说,占据了这个身体的那个“东西”,根本不知道真正的第一次见面。
她没有再问下去。只是安静地喝完了粥。
出院回家后,林嫣然的身体依旧不见起色,反而日渐消瘦。
家庭医生来看过几次,只说是忧思过虑,郁结于心,需要静养,保持心情舒畅。
可她的心情如何能舒畅?
她越来越确定,身边的这个男人,不是她的季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