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数日,却也足矣令人感受春意渐暖,宫外姝园,春海棠陆续开了,处处古香古色,芙岚与阿妩正在凉亭中小憩
“羽衣卫尽数安排下去了,凤栖宫的的大小事宜也恢复了正轨,叶将军早已开始肃清嘉朝余孽,削弱了不少太傅的势力。阿姐近日也可歇歇了。”
阿妩斟了盏茶,同茶点一同推向芙岚,芙岚示意阿妩也食些果子茶点
“也只是处理了身边事,保得自身活动无虞,本宫的目的,还远远未达成。”
“走一步看一步吧,也不可操之过急,莫不得折损自身。”
“哪里的晦气话,这深宫几锁春秋,几多忧愁,不争不抢无异于自寻死路。”
镜明湖畔,霞光掠影,二人在花丛中走着,以对诗为乐,几步一花枝,别样锦绣花园,忽得听见林中传来爽朗男声:
“相思相见知何日,莫等此夜难为情啊。”
他一步一铿锵,假意赏花,只是从中躲藏的侍从不禁笑他演技如此拙劣,二人寻声望去,只见一位风度翩翩的俊美少年,面上不积岁月的痕迹,恣意轻狂正少年,阿妩不识,只细细端详此人。芙岚瞧着来人放荡不羁,神似当今丞相,虽一身白衣,可不论是锦缎玉佩,上至束发冠都是京中难寻的品质,衣服上的暗纹也是苏绣金线密织着,想起京中传闻:丞相家嫡次子李瑾眉眼俊朗,挥金如土,是京中当之无愧的纨绔子弟之首。见二人注意到自己,李瑾俯首作揖道:
“臣不知长公主与林姑娘也在此赏玩,失礼了。”
说着还不时瞄着阿妩,芙岚已然明白他的意图,又恍然想到什么,打趣道:
“不知者无罪,李二公子好雅兴,怎得也随女眷来赏花了?本宫瞧着汝目光灼灼,可是有何不适?”
“有劳公主关怀,一切都好。”
忽然芙岚装作很懊恼的神态,假意推脱自己有要事在身,便先行离去,走前拍了拍阿妩,递了个眼神,阿妩不明芙岚所图,却也只得伴李瑾赏花。从中侍卫见此也有眼识的在姝园外候着。
芙岚渐远,见到萧衡转而冷下了脸,让萧衡把二人共同赏花的消息传出去。萧衡问道:
“非如此不可么?”
“本宫又不是杀了人放了火,只是略施小计让那位太子哥哥猜忌施压而已。有何不可?”
“现今朝堂正成三足鼎立之势,中立的丞相府确实是一块肥肉。若阿妩能暗中牵制住二公子不是更好吗?为何定要如此?”
芙岚微怒道:
“夺位时孰留孰弃?牺牲女子身家幸福以谋得权利,本宫可做不出。”
顿了顿,芙岚似松了口,便让萧衡只将消息递到太子府,保得阿妩名声周全。萧衡乎而想到芙岚幼时刀光剑影磨练的不易,罢了,终是去做了。
芙岚走后,二人一路沿着镜明湖行散,李瑾率先打破宁静:
“方才,听得林姑娘对诗,有一句‘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很对我胃口,不想姑娘如此饱读诗书,连元好问的词也读过?”
阿妩先前静静的听着,后微微一愣:
“这是是庐山居士的诗,遗山先生的词小女知之甚少,恐也只能说一说‘雁丘词’了。”
阿妩笑怯,李瑾一时忘了先前想好的词,偷偷从袖口拿出事先准备的纸条,鬼鬼祟祟的偷看着,还未等读完字,阿妩接道:
“只可惜现在逢春难有秋鹤,便也没有往后的‘诗情碧霄’了”
“姑娘莫非喜爱秋鹤?”
“非也,借诗感慨罢了,小女独独钟爱大雁。”
提起大雁,李瑾眼中忽而柳暗花明,回道:
“大雁是忠贞不渝的象征,我曾以大雁自拟,如今倒觉得更适于姑娘。”
“公子与小女不过一面之缘罢了,何出此言?”
“大雁对于自由、抱负的追求始终不渝,姑娘虽是女儿身,倒胜却人间诸多男子。虽为庶女,却不自轻自贱,果敢坚毅,还有最最最重要的一点。”
李瑾忽而卖了个关子,转身扔起了湖边石头。阿妩不禁问他:
“什么?”
“学识啊,幼时爹娘常说学业为重,阿兄学的极好,也常得爹娘爱重,后来啊,我努力追赶他……”
忽然,李瑾笑了,少年的笑是那么坦荡明朗,仿若阔下了日月星辰,猛然靠近阿妩。
阿妩不禁后退几步,又问到:
“那…结果如何?”
“累坏了啊,不追了。”
李瑾一脸傲娇的说,好像还夹带着几分委屈,阿妩似乎是被他逗笑了。这时,那侍卫迅速跑向李瑾,上气不接下气的对李瑾说:
“公…公子,不好了,上次你调戏皇后娘娘的侄女,说什么‘锦绣难写相思曲’啊不对‘锦书难绣相思曲’嗯对,差不多……”
偶然抬眼,正看见阿妩葡萄般的眼镜吃惊的望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突然放低声音结结巴巴道:
“现在…太傅大人正…与你二人说媒呢。”
李瑾原先还瞧着阿妩脸色,登时脸色如霓虹灯般变化无穷,立即挡在侍卫身前,赔笑道:
“我家莫七不懂事,让姑娘见笑了,小爷还有事,恕不奉陪。”
转而步履不停翻身上马。拂手攒了一袖花瓣,随着踏马扬鞭倾泻而下。风声中依稀听见莫七无奈的说到“公子莫要洒了,末将恐要变成茶楼的戏子了……”阿妩不禁笑出声,猛然想起方才莫七所说,心中暗暗思索“太傅府与右相……”阿妩沿路拾起了刚刚撒下的花瓣包在帕子里回了凤栖宫。
丞相府内,太傅心腹与右相捧笑,右相道:
“葛先生说笑了,虎女焉能配犬子啊,太傅大人与皇后娘娘怕是错爱了。”
“李大人过谦啦,令郎风姿卓越,与嘉仪郡主又情谊难解,大人也好早享天伦之乐,这政事上丞相府又有太傅做保,二位大人平步青云,下官先恭喜李大人”
说着起身作揖,丞相自然不敢应下,急忙将人扶起,岔开了话题:
“这茶是南朝的茶,清芬回甘,先生尝尝。”
葛川泯了一口,品得的确是好茶,只是型型色色间说又说不出口,丞相紧接着泯了茶率先道:
“这茶…怎得变了味道。”
于是故意发怒,叫来身旁小厮盘问,小厮心领神会,赶忙跪下颤颤巍巍道:
“以往咱北国的茶须得用无根水煮得茶方才可口,可这南朝茶用此反而坏了味道,手下人毛手毛脚,奴才定严惩不贷。”
丞相得到想要的回答,舒了心,又道:
“可惜了,这甘露美茗都是顶顶好的东西,怎得放在一起就坏了味道。”
“二者纵是佳酿也繁多成灾,大人又何必感伤呢,若大人爱茶,下官回去定禀与太傅赠与丞相好茶。”
丞相不做声,只刮着茶沫,脸上已然胜券在握,撇了眼葛川又将葛川的茶杯倒满而溢。熙然一笑,葛川意识自己多了嘴,又见“茶满逐客”之意。讪讪告退。出门之时,正巧碰上姗姗来迟的李瑾,虽心有余悸,还是做了礼,讪告道:
“公子定要考虑清楚,莫要断送了李家满门荣耀。”
一进门,李瑾便看见父亲怒摔茶盏,质问他因何四处招蜂引蝶,李瑾权全不认,丞相怒急,命人抬来家法,要惩治李瑾。
“哎呦,老爷这是做甚,瑾儿不过弱冠,老爷要罚莫不如罚妾身。”
周围小厮将李瑾架起,丞相夫人薛氏便冲了进来将李瑾护在身后,丞相勃然大怒道:
“你岂知这孽障所做,前些日子撩拨皇后娘娘的亲侄女,今儿个人家上门谈亲来了,平日他胡闹全由着他,可这是什么时候?朝堂上龙虎争锋,我李彬自科举入仕,平日谨小慎微,怎得有他这般不肖子孙。平白要覆灭我李家,还愣着什么,打呀”
随即拂袖转身,身边侍从蜂拥而上。薛氏只得夹杂着哭腔反驳道:
“老爷又是哪里的话,不过是公子间的玩笑,何谈覆灭二字,若老爷再如此便是诋毁妾失德。”
在旁的李璠默不作声,薛氏赶忙诉道:
“璠儿,快求求你父亲饶恕你弟弟啊。”
李璠无奈道:
“母亲清醒一点,现在朝堂焦灼若我李家应下这门亲事,即卷入了皇位的争夺,届时太子与二皇子必定最先铲除李家,若不应,必定得罪皇后娘娘与太傅,倘皇后娘娘告诉陛下,一纸皇诏顷刻便家破人亡。”
薛氏听此傻了眼,薛家不过四品文官,李彬即使位居丞相,可这朝中暗流涌动,实权早已不在,自然不敢与之较量。
凤栖宫内,阿妩刚回来,身边婢女禀道:
“姑娘回来啦,公主给姑娘备了膳食,姑娘稍作歇息我去传膳。”
阿妩瞧着她面生,询问得知内务府送了一批宫女来,她因最机敏被封大宫女,赐名檀香。阿妩正吃着,芙岚过来了,落座后给阿妩布了几碟菜。芙岚开口道:
“相处可还融洽?”
“嗯……感慨了一下罢了,谈不得融洽与否。”
“不过我却有些费解……”
阿妩欲要说,芙岚立即在桌下拍了拍她的手,阿妩不知情况又噎了些菜,芙岚立即指使檀香去取《韩熙载夜宴图》送往长乐宫端柔公主居所。檀香应下转而去办。又吩咐底下侍从尽数退下。芙岚这才又转头与阿妩解释道:
“父皇三宫六院妃嫔无数,这凤栖宫宫人早已满额,你猜猜,这批宫女是谁的手笔?”
阿妩心下了然出自皇后之手,又想这皇后是太傅的表妹,自然了然这皇后想做甚,便想抽刀杀了檀香,芙岚轻抚道:
“怎得像山匪一般,她既可以做皇后的眼线,为何不能替本宫给皇后传递消息呢?”
阿妩瞬间明白芙岚所想,不禁暗暗佩服。二人于是又谈起姝园之事,芙岚原担心阿妩小女儿家作派遇见儿郎便情不能已。不料阿妩开口便是:
“太傅派人去丞相府与李二公子说亲,口舌之争激烈,按理说丞相府大势旁落,为何紧紧咬着不松口”
“阿妩觉得是大势旁落,可三雄纷争,丞相府有威名能在朝中进言,又势力羸弱好掌控,现在阿妩还觉得如此么?”
阿妩一时不知说甚,只默默叹息白白陪送了嘉仪郡主,芙岚还笑她不知朝堂险恶,为不关己事劳心伤神。
次日,阿妩早早出了门,主殿外正是檀香在洒扫。芙岚在宫中摇着翎扇与萧衡谋划着:
“钦渡倒也莽夫,父皇说他是杀伐果断,更甚他年轻之时。本宫却以为他有勇无谋,父皇已到耳顺之年,他也不过才弱冠而已,仗着昭贵妃的盛宠和母族结党联络大臣。越发娇纵。”
“公主自不必烦心,三皇子纵然想争一争储君之位。可任凭势力再强,没有皇亲血脉也自是不可啊……”
“你是说……”
窗外人影略过,殿内二人会心一笑。待到确定人彻底离开,二人互相调侃着对方演技精湛。半晌,阿妩怀里抱着一只毛色分明的猫,身上沾染泥泞,阿妩在后院给他清洗了许久才带给芙岚:
“阿姐瞧着这猫可还眼熟么”
芙岚立即瞧出这是随兰娘赴死的母猫的崽,惊讶道:
“你怎得找到它的,当年母亲蒙冤,次日那母猫便也断气了,竟留有后代?”
阿妩解释了猫崽是昭贵妃托人送来的,望芙岚寄情于它暂排苦思。
“另外……我刚进来时瞧着檀香神经兮兮的从长廊走过,那支碧萝簪与皇后贴身宫女的簪子一般无二。”
芙岚和萧衡会心一笑,萧衡不言语,只继续为芙岚研墨作画,芙岚笑着阿妩迷蒙道:
“她敢偷听我们便不敢胡说了吗?只是这位“皇额娘”做事如此莽撞,且又如此小气。”
芙岚不禁笑出声了,格外咬中“皇额娘”三字,随后沾了沾墨,随即修书数封故意用青金纸包起,随即让萧衡光明正大的送出去,恰准时候遇上郑公公当值,见萧衡躲躲藏藏心有怀疑,待萧衡走后立即禀告了俞庆帝,庆帝不做他想只让人偷跟着萧衡。
儆俪宫内,檀香告诉皇后芙岚的谈话内容,听闻三皇子血脉不纯,修剪绿植的手登时剪下大片叶子。自顾自道:
“宫内五位皇子,钦庸,钦绰尚且年幼,钦舟出身废妃,若三皇子血脉有染,这储君自然是我儿。”
皇后逐渐欣喜荡漾,恨不得立即去从政殿。身旁宫女出声劝解道:
“娘娘不若找太傅大人拿拿主意,这一路绞杀兰氏压制昭贵妃皆是大人设计,还是较为稳妥一些吧。”
皇后赶忙于蔡县巡查的太傅修书一封,自己等不及,于是命人煲了杏仁莲藕汤匆匆去了从政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