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场馆的喧嚣像被按了慢放键,一点点褪去。许宋知捏着黑色运动服的领口往休息区走,后颈突然黏上一片温热的湿意,带着甜腻的果香。他皱眉回头,志愿者小姑娘红着脸递来纸巾:“对不起!橙汁洒您身上了……”
橙黄色的污渍在黑色布料上洇开,像块突兀的补丁。许宋知摆了摆手说没事,尾椎骨却莫名一紧——身后那条深灰色的尾巴尖正烦躁地扫着地面,毛梢泛着冷光。这尾巴是他和凌烟否为数不多的相似处,只是他的更细些,毛也软,不像凌烟否那条,总带着种沉稳的厚重感。
“许队!赛后采访!”工作人员在通道口喊。
“不去了,推掉。”他扬声应着,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去洗下衣服。”
白色瓷砖反射着冷光灯,把影子拉得狭长。许宋知对着镜子解开领口,弯腰去接水龙头的水,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水流,身后隔间的门“咔嗒”弹开了。
脚步声很轻,带着种漫不经心的拖沓。许宋知从镜中瞥了眼,动作猛地顿住。
那人正抬手摘卫衣帽子,露出的侧脸线条几乎和凌烟否一模一样。高挺的鼻梁,微挑的眼尾,连下颌线的弧度都分毫不差。许宋知的尾巴瞬间炸开了毛,尾尖绷得像根细针。
不对。
他很快冷静下来。这人的眉毛更粗,像被墨笔浓描过;唇峰锋利得像刀刻,不像凌烟否的唇线那样柔和;尤其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透着股散漫的冷意,而凌烟否的眼瞳,是浸在水里的墨石,黑得能吸进所有光。还有动物特征,耳朵和尾巴明显就是猫的动物特征。
“啧,这不是赢了比赛的小英雄吗?”
陌生的声音裹着笑意砸过来,许宋知转过身,尾尖绷得笔直:“你谁?”
男生刚洗完手,正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指缝,闻言抬眼时,浅褐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几年不见,就不认得了?”
许宋知皱眉。这人身上的气息让他本能地反感,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看着平静,底下全是暗流。他确定自己从没见过这张脸——除了和凌烟否那张过分相似的脸。
“我不认识你。”他转回去对着水龙头,语气冷下来,“麻烦让开。”
男生没动。洗手间里只剩下水滴砸在瓷盆里的声响,嗒,嗒,嗒,像在倒数。许宋知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自己炸毛的尾巴上,带着种审视猎物的黏腻感。
“真不记得了?”男生突然俯身,温热的呼吸擦过许宋知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那年冬天,你缩在巷子里哭,像只被雨淋湿的老鼠……多可爱啊。”
“嗡”的一声,许宋知的脑子像被重锤砸中。
那段记忆早被他埋进最深的角落。潮湿的巷子,生锈的铁门,父亲输钱后甩在脸上的巴掌,还有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的剧痛……他当时确实像只走投无路的老鼠,抱着膝盖缩在墙角发抖。
是谁?
许宋知猛地转身,动作太急带起的风掀开了对方的卫衣帽,露出耳后一小簇银灰色的绒毛。他死死盯着那张酷似凌烟否的脸,尾尖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你到底是谁?”
男生被他这副炸毛的样子逗笑了,嘴角勾起个轻佻的弧度,伸手就往他脸上碰:“怎么能忘了呢?我可是……”
“别碰我!”许宋知像被烫到般猛地偏头,抬手拍开对方的手。掌心触到的皮肤冰凉,带着种病态的冷意,让他胃里一阵翻涌。他后退半步抵在瓷砖上,尾巴完全竖了起来,每根毛都透着警惕,“离我远点!”
男生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淡了些,眼底闪过一丝阴翳,却又很快被漫不经心掩盖。他耸耸肩,收回手插进口袋:“急什么,我们还会再见的。”
脚步声渐远,洗手间门被轻轻带上的瞬间,许宋知才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着墙壁滑坐在地。水龙头还在淌水,水流撞在瓷盆里的声音格外空洞。他抬手擦了擦脸颊,刚才被碰到的地方像沾了冰碴,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莫名其妙……”他低声骂了句,声音有点发颤。不是怕,是气——气这人的骚扰,更气那张和凌烟否过分相似的脸,如果凌烟否真的这么对自己的话偷都要难受死了。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把肩头的污渍狠狠搓了几遍,直到皮肤发红才罢休。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尾巴毛乱糟糟的,像只被欺负了却还嘴硬的幼崽。许宋知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人皱了皱鼻子,抬手把炸开的尾毛一根根捋顺。
有什么事,回去跟凌烟否说。
回酒店的大巴上,许宋知靠在车窗上,耳机里放着凌烟否喜欢的纯音乐,钢琴曲的调子很缓,却压不住他心里的烦躁。车窗外的路灯连成一串昏黄的光带,晃得他眼睛发涩。
到了酒店楼下,许宋知跟工作人员道别,转身进了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上跳,他的心跳也跟着加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
电梯门“叮”地弹开,他刚走到房间门口,指纹锁还没识别,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凌烟否穿着件深灰色居家服,头发松松地搭在额前,黑眸在看到他的瞬间漾起暖意:“回来了?比赛……”
话没说完就顿住了。他的目光落在许宋知发红的肩头,又扫过他蔫蔫垂着的尾巴,最后停在他紧绷的侧脸线条上。凌烟否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指尖微凉:“怎么了?”
许宋知被他这么一问,刚才强压下去的情绪突然有点绷不住。他走进房间反手带上门,背靠着门板看着凌烟否,犹豫了几秒,还是把刚才的事说了出来。
“……他跟你长得特别像,”许宋知皱着眉,努力回忆细节,“眉毛更浓,嘴唇薄,眼睛是浅褐色的……尾巴是银灰色的。”
凌烟否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他靠在玄关的柜子上,指尖抵着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许宋知说的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地戳中了某个模糊的影子。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还认出了宋知?
“他还说……”许宋知咬了咬下唇,想起那句“像只老鼠”,尾尖又开始发紧,“说我以前倒在地上像只老鼠,还说会再见。”
凌烟否猛地抬起头,黑眸里的阴翳几乎要溢出来。他太清楚这类人的性子了,表面玩世不恭,骨子里阴狠得像条蛇,最擅长用旧事做武器,一点点磨碎人的神经。他找宋知,绝没安好心。
“凌烟否?”许宋知注意到他不对劲,走过去拉了拉他的手。凌烟否的手很凉,被他握住时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许宋知的心跳慢了半拍,“你是不是……认识他?”
凌烟否看着他。许宋知的眼睛很亮,像含着光,此刻里面盛满了疑惑和担忧。凌烟否的喉结动了动,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怎么说?
说那是他家族里的人?说他们或许沾着点血缘?说当年宋知在巷子里受的委屈,可能和那些盘根错节的家族关系脱不了干系?
更重要的是,许宋知知道了这些,会不会觉得他也一样肮脏?会不会像小时候躲着那个“假哥哥”一样,躲着自己?
凌烟否反手握住许宋知的手,掌心的温度努力想传过去:“不认识,可能只是长得像。”
许宋知皱了皱眉,显然不信。但看凌烟否抿紧的唇线,他也没再追问,只是往凌烟否怀里靠了靠,把脸埋在他颈窝,闷闷地说:“他好讨厌,碰我的脸,恶心死了。”
温热的呼吸洒在颈间,带着点委屈的抱怨。凌烟否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软。他抬手抱住许宋知,手指轻轻顺着他的脊椎往下滑,直到摸到那条还没放松的尾巴,耐心地一点点把炸开的毛捋顺。
“以后再见到他,别理他,立刻给我打电话。”凌烟否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却又裹着小心翼翼的哄劝,“知道吗?”
“嗯。”许宋知在他怀里点了点头,把脸埋得更深。凌烟否身上有淡淡的雪松味,干净又安心,和刚才那个男生身上的冷意完全不同。靠在这里,洗手间里的不适感好像慢慢散了。
凌烟否低头看着怀里的人,黑眸里情绪复杂。许宋知的头发蹭在他下巴上,有点痒,可他的心却沉甸甸的。
那人既然找上了宋知,就绝不会只来一次。这类人最擅长用这种方式一点点试探、骚扰,直到把对方的神经磨断。
要不要私下解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他知道那些“不太正当”的手段——威胁、恐吓,甚至更阴狠的……他不能让自己沾染上这些,他还需要保护许宋知。
可是不这么做,又该怎么办?
他看着许宋知毛茸茸的发顶,心里像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告诉宋知真相吧,他那么聪明,迟早会发现,与其被那人挑拨,不如自己说清楚;另一个却说,别冒险,宋知那么干净,该活在阳光下,不该被卷进这些阴暗里。
“烟否,”许宋知突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皱眉皱得像包子了。”
凌烟否回过神,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扯出个笑:“在想明天带你去吃什么。”
“真的?”许宋知的耳朵竖起来,刚才的不愉快好像被抛到了脑后,“那我吃辛辣的东西,你就不能说我了。”
“好。”凌烟否笑着点头,手指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子,“偶尔让你吃一回也没什么。”
许宋知心情愉悦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尾巴又开始轻轻扫着地面,像只满足的小猫。凌烟否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发顶,黑眸却慢慢暗了下去。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带。凌烟否看着那道光,心里清楚,有些事躲不过去。
那人的出现像颗石子,在他和宋知之间的平静湖面荡开了涟漪。而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迟早会被捅破。
只是不知道,当真相揭开时,许宋知看向他的眼神,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清澈、信任。
他不敢赌,却又不得不赌。
第二天一早,许宋知是被阳光晒醒的。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空气中飘着咖啡香。
“醒了?”凌烟否端着早餐走进来,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快吃点东西,上午去逛街,下午吃火锅。”
许宋知揉着眼睛坐起来,尾巴在身后懒洋洋地晃了晃:“你起好早。”
“去买了你喜欢的三明治。”凌烟否坐在床边,把热牛奶递给他,“昨晚睡得好吗?”
“嗯……”许宋知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暖乎乎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舒服地眯起眼,“就是……梦到那个人了。”
提到那个男生,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梦里那张脸和凌烟否的脸重叠在一起,模糊又诡异,醒来时心里还闷闷的。
凌烟否的动作顿了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别想了,陌生人而已。”
许宋知“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小口吃着三明治。他能感觉到凌烟否有心事,但对方不想说,他也不想逼问。只是心里那点疑惑像颗种子,悄悄发了芽。
那个人为什么和凌烟否长得那么像?为什么会提以前的事?他说的“再见”,是什么意思?
吃完早餐,两人收拾了一下就出了门。酒店附近有个挺大的商场,凌烟否牵着许宋知的手慢慢逛着,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洒进来,暖洋洋的。
两人走到一家书店门口,许宋知被门口的漫画海报吸引了,拉着凌烟否进去逛了半天。他蹲在书架前翻书时,尾巴会随着翻页的动作轻轻摇摆,阳光落在他毛茸茸的发顶上,像镀了层金边。
凌烟否靠在书架旁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真好啊。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没有家族纷争,没有那人骚扰,就只是他和宋知,像普通情侣一样逛街、吃饭、看电影。
可这份平静太脆弱了,像玻璃做的,一碰就碎。
“凌烟否,你看这个!”许宋知拿着本漫画跑过来,“像不像莫晓阳?”
凌烟否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的狗趴在地上叫着,他笑了笑:“是挺像。”
而另一边,正在训练的莫晓阳打着喷嚏,还寻思是不是谁诅咒自己了。
“买了!”许宋知把漫画抱在怀里,又跑去挑了几本,尾巴尖得意地翘着。
从书店出来,快到中午了。两人找了家安静的咖啡馆坐下,点了两杯拿铁和一份提拉米苏。许宋知正用小勺挖着蛋糕吃,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凌烟否抬头看他。
许宋知指着窗外:“你看那个人,是不是有点眼熟?”
凌烟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心脏猛地一缩。
窗外的人行道上,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男生正靠在路灯下玩手机,帽子没戴,露出那张和他极其相似的脸。不是昨天那个人是谁?
他怎么会在这里?
凌烟否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下意识地把许宋知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挡住他的视线:“别乱看,巧合而已。”
“巧合?”许宋知皱了皱眉,还想再看,却被凌烟否按住了肩膀。他能感觉到凌烟否的手有点凉,力道也比平时大。
“我们走吧,”凌烟否站起身,拿起外套,“去吃火锅。”
许宋知还想说什么,却被凌烟否不由分说地拉着往外走。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的男生已经抬起头,正对着他笑,嘴角的弧度和昨天洗手间里的一模一样。
许宋知的心跳漏了一拍,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走出咖啡馆,凌烟否的脚步很快,握着他的手也很紧。许宋知能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凌烟否,”他停下脚步,挣开凌烟否的手,“你是不是认识他?”
凌烟否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挣扎藏不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头:“不认识。”
“可是……”
“别问了,”凌烟否打断他,声音有点沙哑,“我们去吃火锅,好吗?”
看着凌烟否眼底的恳求,许宋知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重新牵住凌烟否的手,这次,他故意用指尖轻轻挠了挠凌烟否的掌心。
感受到对方指尖瞬间的僵硬,又慢慢放松下来,像卸下了一点紧绷的弦,许宋知心里那点烦躁才淡了些。
他已经开始起疑了,为什么凌烟否看到那个人会那么抗拒不让自己去接触。虽然他自己也不喜欢这个人,毕竟这个人在洗手建立羞辱过他,他想报复还来不及。
对哦,既然是出现在赛场的人,而他去的洗手间又是工作人员专用的,那这个人肯定是场内里面的工作人员或者哪个战队的人,自己上网去搜一下资料就不可以找到了吗!
许宋知庆幸着自己的小聪明,打算晚上回酒店的时候就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