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烟否因为有些事情出去了一趟。许宋知就趁着这个时间去偷懒,他对着摊开的数学练习册发呆。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个浅坑,第三道函数题的步骤卡了快十分钟,他却盯着那串歪斜的数字出神,后颈的狼耳尖微微绷着,连带着尾椎骨处的狼尾都悄悄蜷起,把椅垫勾出几道浅痕。
楼下传来钥匙转动的轻响,紧接着是两道叠在一起的犬吠,牧牧像团裹着风的毛球,“噔噔噔”冲进房间,爪子踩在地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他脚边打了三个转才站稳,尾巴扫得书桌腿“啪嗒”响;凡凡则慢悠悠跟在后面,小爪子搭在他的拖鞋上,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脚踝。
凌烟否的脚步声从楼梯口漫过来,带着点晚春的凉意。他脱了外套搭在臂弯,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被牧牧爪子勾出的浅红印子,看见许宋知趴在桌上,便放轻了脚步走过来,鞋跟敲在地板上的声音都软了半截:“卡在这道题了?”
许宋知没抬头,把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连带着耳朵尖都藏进袖子里。下午就是这道题,凌烟否讲第三遍时眉头蹙起来,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线:“这里的导数公式都记错,是不是盯着窗外发呆了?”那句话像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现在想起来,后颈的皮肤还发紧。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感觉凌烟否的手轻轻落在他后颈,温热的掌心揉着那块发僵的肌肉,指腹碾过颈椎凸起的小骨节,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牧牧趁机跳上椅子,前爪搭在他的肩膀上,湿漉漉的鼻子往他脸颊凑,尾巴扫得他耳朵根发痒;凡凡则趴在两人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拖鞋上,小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地板,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下午语气重了。”凌烟否的声音放得很柔,像把温水浇在刚冒头的嫩芽上,“小乖别往心里去,好不好?”
许宋知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其实他知道自己不对,下午确实盯着窗外那棵玉兰树走神了,看花瓣一片一片往下掉,凌烟否敲了三次桌子才回过神。可被那样沉着脸说一句,心里就是堵得慌,像喝了半瓶没气的汽水,涩涩的,咽不下去。他往旁边躲了躲,想避开那只手,却被凌烟否轻轻按住,指腹在他颈后软肉上打了个圈:“还气?”
“没有。”他嘴硬,声音却带着点没藏好的委屈,像被雨淋湿的小兽,明明想藏起尾巴,却偏要把湿漉漉的毛抖得人一身。
凌烟否低笑一声,伸手把他从臂弯里捞起来,指腹捏了捏他鼓起的腮帮子:“嘴都能挂油瓶了,还说没有?”
许宋知被捏得偏过头,正好撞进凌烟否带笑的眼睛里。灯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像笼着层薄雾。他忽然伸手刮了下许宋知的鼻尖,指尖带着点凉意:“想吃排骨吗?刚炖好的。”
话没说完,牧牧突然叼着块掉在地上的橡皮跑过来,往许宋知手里塞,尾巴摇得像朵盛开的蒲公英;凡凡也跟着站起来,用前爪扒他的膝盖,喉咙里哼唧着讨巧,小尾巴把地板扫得沙沙响。许宋知被两只狗闹得没脾气,忍不住笑出声,手指挠了挠牧牧的下巴:“就你机灵,知道我这会儿不想做题。”
凌烟否看着他笑起来的样子,眼底的温柔漫出来,像春水漫过堤岸,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题我再讲一遍,这次你盯着我眼睛听,好不好?”
许宋知点点头,却在凌烟否拿起笔时,故意往他身边挤了挤,胳膊肘碰到他的腰。凌烟否侧过头看他,他便飞快地移开视线,假装专心看题,耳朵却悄悄红了,像被夕阳染过的云。牧牧趴在桌上,把脑袋搁在两人交叠的手旁,鼻尖蹭着许宋知的指节;凡凡则跳上凌烟否的腿,蜷成团毛茸茸的球,小爪子搭在他的手腕上,随着呼吸轻轻动。
这次凌烟否讲得极慢,每写一个步骤就停下来等他点头,笔尖偶尔碰到他的手背,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麻酥酥的。讲到一半,许宋知忽然伸手,抢走他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我渴了。”
凌烟否挑眉看他,明知道他是故意的,眼里却盛着纵容的笑意,起身时还不忘扶了把差点从他腿上滑下去的凡凡:“想喝什么?冰箱里有荔枝汽水,冰了一下午,甜得很。”
“要你喂。”许宋知别过脸,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手指却不自觉地绞着衣角。他知道自己在闹小脾气,明明心里的气早就消了,却偏想耍赖,好像这样就能确认凌烟否不会真的生他的气,确认自己就算不懂事,也有人愿意哄着。
凌烟否果然没说什么,拿来汽水拧开,递到他嘴边。气泡在舌尖炸开时,带着点微微的麻,他瞥见凌烟否嘴角的笑意,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衣领往下拽,在他唇角飞快地啄了一下,像偷腥的猫似的缩回手,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想亲就亲。”凌烟否低笑,指腹擦过被他碰到的唇角,指尖的温度烫得许宋知心尖发颤,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现在能好好听题了吗,宋知宝贝?”
许宋知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又凑了凑,膝盖抵着他的膝盖。牧牧不知什么时候叼来他的小毯子,往两人腿上一铺,自己蜷在角落,尾巴盖住鼻子;凡凡则从凌烟否腿上挪下来,钻进许宋知怀里,把脸埋在他颈窝,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重新拿起笔时,许宋知的心思其实还没在题上。他偷偷看凌烟否的侧脸,看他睫毛垂下来的弧度,看他握笔时微微凸起的指节,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心里那点涩意慢慢化了,甜丝丝的,像含了颗没化完的糖。
晚饭时,许宋知故意把脚往凌烟否腿边伸,拖鞋尖蹭着他的脚踝。凌烟否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他便又跟过去,直到被凌烟否伸手按住脚踝,指尖在他脚背上轻轻捏了一下:“再闹就不给你排骨了,让牧牧吃。”
“你敢。”许宋知哼了一声,却乖乖收了脚,脚趾蜷了蜷,心里却甜得冒泡。牧牧叼着块骨头跑到他脚边,尾巴扫着他的裤腿,像是在帮他撑腰;凡凡则趴在凌烟否腿上,小尾巴扫着他的手腕,一人两狗的影子被灯光拉得长长的,在墙上缠成一团,分不出谁是谁。
凌烟否夹了块最大的排骨给他,骨头上的肉炖得透亮,轻轻一抿就下来:“多吃点,下午费脑子了。”许宋知低头啃排骨,汁水流到嘴角,刚想抬手擦,就被凌烟否用纸巾轻轻擦掉,指尖碰到他的皮肤,像羽毛扫过,痒得他缩了缩脖子。
“好吃就多吃一点。”凌烟否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自己也夹了块排骨,却先挑了点瘦肉喂给牧牧,边喂边说,“看你爸爸,吃饭还和一个小孩一样。”许宋知瞪他一眼,却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往他那边推了推,嘴上嘟囔着“不吃了”,耳朵却红了。
吃完饭,许宋知抢着洗碗,却故意把泡沫溅到凌烟否身上。凌烟否无奈地拿毛巾擦着衬衫上的水珠,看他踮着脚够高处的碗柜,伸手从后面环住他的腰,轻轻一抬就把他举起来:“够不着就说,摔了怎么办?我可不想晚上抱着个伤员睡觉。”
“才不会摔。”许宋知嘴硬,却乖乖靠在他怀里,感觉他的下巴搁在自己肩上,呼吸落在颈窝,暖乎乎的,带着点排骨的香味。牧牧叼着抹布跑过来,非要往他手里塞,尾巴扫得他手背发痒;凡凡则在两人脚边转圈,把尾巴摇成了小旗子,时不时用鼻子蹭蹭他们的脚踝。
凌烟否的手轻轻托着他的膝盖,声音在他耳边响:“碗柜第二层有你爱吃的水果,洗点当夜宵?”许宋知点点头,感觉他抱着自己往冰箱那边走,脚步稳得很,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洗完水果,凌烟否把一个熟透的桃子递给他,自己则拿了颗有点青的,刚要放进嘴里,就被许宋知抢过去塞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喜欢吃酸的。”凌烟否看着他皱着眉嚼草莓的样子,笑得肩膀都在颤,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口是心非的小家伙。”
许宋知其实就是想让他吃甜的,不要老是为自己着想,也该为他自己。
许宋知的焦虑在这些细碎的互动里慢慢散了。他知道自己有时候会没来由地紧绷,像根拉满的弦,可凌烟否总能找到最温柔的方式,轻轻把那根弦松下来,不用多说什么,就知道他需要什么。
夜深时,许宋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凌烟否就躺在身边,呼吸均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轮廓,睫毛像两把小扇子。牧牧蜷在床尾,把尾巴盖在他的脚踝上,暖乎乎的;凡凡则挤在两人中间,小呼噜声此起彼伏,像只小马达。
他往凌烟否身边挪了挪,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锁骨,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雪松味,混着点草莓的甜。其实他知道自己不对,下午明明是他走神在先,却要凌烟否哄着,还闹了半天小脾气,像个被惯坏的孩子。可他就是喜欢看凌烟否纵容他的样子,喜欢他明明无奈却还是顺着他的样子,像沉溺在温水里,不想出来。
“睡不着?”凌烟否忽然睁开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被砂纸轻轻磨过。许宋知赶紧闭上眼睛装睡,睫毛却不听话地颤了颤,被他轻轻捏了捏脸颊:“呼吸都乱了,还装。”
他只好睁开眼,往他怀里钻了钻,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我就是……有点不困。”
凌烟否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似的,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是不是还在想下午的事?怪我凶你了?”
“没有…好吧…”许宋知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点哽咽,像被雨水打湿的绒毛,“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就是不喜欢你凶我。你一凶我,我就觉得你不喜欢我了。”
“傻小乖。”凌烟否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指腹轻轻揉着他的头皮,“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就是因为太在意,才怕你跟不上进度,怕你自己着急。以后不凶你了,好不好?小乖别生我气了。”
许宋知摇摇头,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我没生气了……是我不对,我不该走神的。下次我一定好好听你讲题。”
“都过去了。”凌烟否笑了笑,把他抱得更紧了些,手臂圈着他的腰,像怕他跑掉似的,“睡吧,我抱着你,哪儿也不去。”
怀里的温度暖得让人安心,许宋知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眼皮渐渐沉了下来。迷迷糊糊间,感觉牧牧往他脚边挪了挪,尾巴扫得他脚踝发痒;凡凡的小爪子搭在他的手背上,暖暖的一团。他往凌烟否怀里缩了缩,鼻尖蹭着他的胸口,像只找到窝的小猫,终于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可没睡多久,他又醒了。窗外的月光移动了位置,照在凌烟否的下巴上,能看到他清晰的下颌线。许宋知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悄悄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感觉他颤了颤,赶紧缩回手,假装还在睡。
这样醒醒睡睡,折腾了大半夜。他知道安眠药被收走是为他好,可那些潜藏在心底的焦虑像潮水,一波波涌上来,让他忍不住想确认身边的人还在。直到天快亮时,他才彻底睡熟,像只累坏的小兽,蜷缩在凌烟否怀里,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点浅浅的笑意。
第二天早上,许宋知是被牧牧舔醒的。小狗把冰凉的鼻子凑到他脸上,尾巴扫得他脸颊痒痒的。他打了个哈欠,浑身软得像没骨头,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脑袋昏昏沉沉的,像灌了铅。凡凡还趴在他怀里,小爪子搭在他的锁骨上,睡得正香,被他一动,不满地哼唧了两声。
“醒了?”凌烟否端着早餐走进来,看见他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坐起来,眼底漾开笑意,“要不要再睡会儿?”
“不要。”许宋知摇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却挣扎着要下床,脚刚落地就晃了晃,差点摔倒,被凌烟否眼疾手快地扶住。
“慢点。”凌烟否扶着他的腰,眉头微微蹙起,“昨晚没睡好?是不是牧牧吵你了?我等会儿就把它关去阳台。”
牧牧仿佛听懂了,立刻委屈地“呜”了一声,用脑袋蹭许宋知的膝盖,像是在辩解。许宋知摇摇头,把脸埋进凌烟否怀里,闻着他身上的雪松味,声音闷闷的:“不是……就是睡不着。”
凌烟否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往怀里带了带:“是不是想喝牛奶了?我去热一杯,加两勺糖。”许宋知点点头,感觉他扶着自己坐在椅子上,转身去了厨房,牧牧和凡凡赶紧凑过来,一左一右趴在他脚边。
喝过热牛奶,许宋知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可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的脑袋一点一点的,练习册上的字都变成了晃动的影子,像隔着层毛玻璃。牧牧趴在桌角,把脑袋搁在他的胳膊上,暖暖的一团;凡凡则蜷在他腿上,小呼噜声和他的呼吸声渐渐重合。
忽然,肩上一沉,是凌烟否把毯子披在了他身上。他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发梢,声音低得像耳语:“睡会儿吧,我守着。作业等你醒了再写,不急。”
许宋知没睁眼,往他身边蹭了蹭,感觉他在自己身边坐下,翻书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他能闻到他身上的雪松味,能听到他翻书的声音,能感觉到牧牧的体温和凡凡的呼噜声,心里安定得很。
“凌烟否。”他迷迷糊糊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
“嗯?”凌烟否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点温柔的笑意。
“我没生气了。”他嘟囔着,脑袋往他腿上一靠,彻底没了动静。
凌烟否低头看着他睡熟的样子,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伸手揉了揉牧牧的耳朵,边揉边说:“看你爸爸,别扭得很。”牧牧舒服地眯起眼睛,尾巴轻轻扫着地板。凡凡在许宋知腿上换了个姿势,小爪子搭在他的手背上,像在替他守着这份安稳。
阳光透过窗户,在练习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把两人一狗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幅没画完的画,温柔得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许宋知的呼吸均匀,后颈的狼耳软乎乎地贴在皮肤上,再也没有了昨夜的紧绷。凌烟否知道,他又一次帮他把那根紧绷的弦,轻轻松开了。
但是,他得找一个时间赶紧带许宋知去看一下心理医生,再拖下去的话对谁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