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一盏老式台灯,把光拧成细瘦的一束,打在凌烟否和许宋知交叠的影子上。凌烟否靠在床头,膝盖上摊着平板,屏幕亮得有些刺眼,许宋知蜷在旁边,银灰色的狼尾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床单,扫得人心里发毛。
“刚才在餐厅,傅渊明说萧尘落要换座位,”许宋知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刚洗完澡的湿意,“你那嘴角翘得,能挂个油壶。”
凌烟否的手指在平板边缘顿了顿,没回头:“他早该换了。傅渊明缠了他一暑假,从早到晚跟个挂件似的,再不换,萧尘落那支钢笔都得被他摸出包浆。”
“少来这套。”许宋知嗤了一声,往他身边凑了凑,狼耳几乎要贴到凌烟否胳膊上,“你是盼着萧尘落来了,温余晴能离我远点吧?”
温余晴这名字一提,许宋知的尾巴就绷紧了。毕竟这人上午还在跟自己告白,说要追自己呢,要不是被明确拒绝了,估计还在微信里面发消息。
“你还真想和他在一起啊?”凌烟否终于转过头,眼底带着点“你是不是傻”的无奈,“他那种人也是跟别人玩玩的,不过用你的手机拒绝了过后,那家伙不死心又过来找我了。”
许宋知愣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不喜欢他这样式的,而且有对象。”凌烟否说得轻描淡写,指尖却在平板边缘划了道深痕,“他还想跟我掰扯,被我一句‘再骚扰他试试’堵回去了。”
许宋知的尾巴悄悄松了点,却又梗着脖子哼了声:“好歹是新同学,倒也不能对人家不礼貌吧。”话虽如此,耳朵尖却悄悄红了。温余晴那人看着阳光,缠人的功夫比傅渊明还厉害,刚见面就一直缠着他,说他好看,说喜欢他,还要追他,但他倒真的确实不喜欢这样的人,相处起来,自然是他不知道怎么做反应。不过估计凌烟否都气死了,眼底下就敢撬自己的人,是个人都觉得不痛快。
“我不管,难道看着你被苍蝇叮?”凌烟否低笑一声,伸手揉了把他的头发。许宋知的头发软,刚洗完澡带着点潮意,揉起来像团蓬蓬松松的棉花,“再说了,他还能有我好?明明已经看到你不好意思了,还要追着你聊,一点都不尊重你。”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许宋知拍开他的手,往旁边挪了挪,拉开半尺距离,“就知道天天盯我。”
“不然呢?”凌烟否挑眉,语气坦然得让人牙痒,“上个学期你上课睡觉流口水,被老师点名罚站;午休时偷偷在操场角落吃辣条,被学生会抓包;这些我都看见了。”
许宋知的脸“腾”地红了,像被人扒了层皮似的,尾巴“唰”地竖起来,毛尖都炸开了:“你跟踪我?!”
“我是你哥,不是跟踪狂。”凌烟否收起玩笑的神色,指尖划过他发烫的耳垂,“而且那怎么叫跟踪?是在照顾你,关心你好不好?。”
这话堵得许宋知没了脾气,但是被别人盯着丑事的感觉确实不太妙。
他别过脸,盯着平板上跳跃的光斑,忽然又想起什么,语气沉了些:“说真的,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凌烟否的手指顿了顿:“我能瞒你什么?”
“多了去了。”许宋知掰着手指头数,声音越数越急,“你放着国外的学校不上,非要来这破高中插班;傅渊明那大嘴巴说漏嘴,说你名下不仅只有一个公司,你哪件跟我提前说过?”
他说到最后,忽然伸手捏住凌烟否的胳膊,指节都泛白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好骗?”
凌烟否看着他泛红的眼角,那点怒意里裹着点委屈,像只被抢了食还不敢龇牙的小狼,心里忽然软了半截:“没觉得你好骗。”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许宋知的声音拔高了些,捏得更用力了,“你当你的凌家小少爷不好吗?非要来跟我挤这破出租屋,天天吃泡面打游戏,你图什么?”
“图你。”凌烟否说得干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没带半点含糊。
许宋知被这两个字砸得一愣,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猛地松开手:“谁、谁让你图了?少在这儿胡说八道!”他嘴上硬气,尾巴却没出息地耷拉下来,扫过凌烟否的脚踝时,带起一阵细碎的痒。
凌烟否没再逗他,重新低下头看平板,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许宋知盯着他的侧脸,心里那点疑虑像潮水似的涨上来。这几个月的事串在一起,像条藏在水里的线,一头攥在凌烟否手里,另一头缠在他身上,勒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他忽然想起那个总带着他上分的神秘账号“L”。那家伙打野打得贼溜,意识好得不像人,最神的是,总能在他被对面针对时恰好赶到,就像长了双盯着他的眼睛。
一个念头撞进脑子里,许宋知猛地抓起平板,往床尾一扔。平板“咚”地砸在被子上,发出闷响。他跨坐到凌烟否身上,双手撑在对方两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狼耳支棱着,像两只竖起的小雷达:“不对劲,十分有八分的不对劲!”
凌烟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随即失笑:“又怎么了?小乖。”
“快说!”许宋知俯身,双手虚虚地掐在凌烟否颈侧,指尖能摸到他清晰的锁骨,“那个‘L’是不是你?你老实交代!”
凌烟否的喉结动了动,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眼底的笑意藏不住:“你怎么猜到的?”
“果然是你!”许宋知的声音有点发颤,不是气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就说哪有那么巧的事,哪有人能把他的习惯摸得那么透,连他打团时喜欢先切辅助这种小事都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耍我很有意思吗?”
“不是耍你。”凌烟否伸手扶住他的腰,怕他坐不稳摔下去,指尖碰到他睡衣下的皮肤,温温的,“那时候还不能告诉你。”
“不能告诉?”许宋知更气了,手劲不自觉大了点,指腹都陷进凌烟否颈侧的皮肤里,“现在就能告诉了?你还有什么事是不能告诉我的?”他盯着凌烟否的眼睛,忽然想起傅渊明那句“凌烟否把MT买了”,心脏猛地一缩,“你……你是不是对MT做了什么?”
凌烟否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知道瞒不下去了。他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平了些:“嗯,MT我买下来了。”
许宋知像是被人抽走了力气,掐着他脖子的手一下子松了。他愣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点不敢相信的茫然:“你把MT买了?”
“嗯。”凌烟否点头,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看你在这儿待得还行,就买了。”
“还行?”许宋知炸了,伸手往他胸口拍了一下,“那是几千万的事!你当买颗糖呢?”他越说越急,尾巴都炸开了毛,像把蓬松的小扫帚,“你是不是钱多烧得慌?当冤大头很好玩吗?”
凌烟否抓住他的手,不让他再拍,指尖摩挲着他的指腹,那里有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鼠标磨出来的:“没多少,几千万而已。”
“而已?”许宋知的声音都变了调,眼睛瞪得溜圆,“几千万对你来说是而已,对我来说……”他忽然卡住了,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他想起跟着父亲过的那些日子,一块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冬天没暖气,就裹着旧棉被缩在墙角发抖,药盒空了,就硬扛着整夜睡不着……这些事,他从没跟凌烟否说过,可此刻被“几千万而已”这句话戳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得发疼。
“我感觉我好像不认识你了。”许宋知收回手,往后退了点,拉开距离看着凌烟否,眼神里带着点陌生,“你到底是不是我哥?”
凌烟否的脸色沉了沉,伸手想拉他,却被躲开。他沉默了几秒,声音有点哑:“我是。”他顿了顿,补充道,“跟着凌朵在凌家,是没缺过钱,但也没你想的那么好。几千万是不少,但对我来说,大概也就一年的零花钱。”
许宋知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像被人泼了盆冷水。他并不知道凌烟否在凌家过得不不好,但是他也没想过,他们之间的差距已经大到这种地步,他在为几百块学费发愁的时候,凌烟否的零花钱就能买下一个战队。
“那我过的那些苦日子算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带着点自嘲,又有点委屈。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知道凌烟否的日子也不是甜的,那些寄人篱下的滋味,那些被当作工具的难堪,未必比他轻松。
果然,凌烟否的眼神暗了暗,伸手把他拽进怀里,搂得很紧,紧得许宋知有点喘不过气:“对不起。”他的声音贴着许宋知的耳朵,带着点滚烫的温度,“我三年前就找到你了,通过傅渊明知道你过得不好,可那时候凌家的事没处理完,我走不开。”
许宋知愣住了。难怪傅渊明总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出现,难怪每次他被父亲打骂后,第二天傅渊明总会“恰好”带他去吃顿好的,甚至连他偷偷去打比赛,傅渊明都能找到借口替他向学校请假。原来不是巧合,是有人在背后安排。
“那家伙……”许宋知的声音哽住了,把脸埋进凌烟否的肩窝,闷闷地说,“就知道他没那么聪明。”
凌烟否低笑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皮肤传过来,让许宋知的心跳慢慢稳了些。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许宋知的背,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兽:“傅渊明那小子,也就这点用处了。”
许宋知没接话,肩膀却悄悄松了些。他想起傅渊明替自己挡开父亲挥过来的巴掌时,胳膊上留下的红印;想起他总说“宋知你放心,有我呢”,其实那时候傅渊明自己也才十六岁。
“他也不容易。”许宋知闷声道。
“嗯,”凌烟否应了一声,指尖划过他的发梢,“所以萧尘落换过去也好,有人管着他,总比天天跟着你混强。”
许宋知“嗤”了一声,刚想反驳,就被凌烟否捏了捏后颈,像是可以避开话题似的:“对了,萧尘落找柳老师换座位的事,你觉得能成?”
“悬。”许宋知想了想,“柳老师最讲究‘座位风水’,说什么‘好同学要带动后进生’,傅渊明那成绩,她能把萧尘落调过去才怪。”
“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凌烟否的指尖在他后颈画着圈,“之前偶然进一次办公室听到柳叶秋说觉得萧尘落有点孤独,想换到傅渊明旁边坐同桌,更何况温余晴也是刚刚转来的,去哪里都一样,到后期再调换位置就行了。”
许宋知挑眉:“你还偷听啊?”
“怎么能叫偷听?我恰好去放作业啊。”凌烟否说得坦然,“更何况我听了也是光明正大的听。”
“那我不管你,就是偷听。”许宋知开玩笑的说。
“偷听就偷听。”凌烟否捏了捏他的耳朵,“好了,不闹了。该吃药了,药在床头柜上,我给你倒了水。”
许宋知这才想起药的事。他从凌烟否怀里挣出来,往床边挪了挪,脚刚沾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他:“你又上学,又管公司,还要跟着战队训练,不累吗?”
凌烟否看着他蓬松的狼尾扫过床单,像朵开败了的蒲公英,忍不住伸手抓住尾巴尖轻轻捏了捏:“不累。”他说得轻描淡写,“有事做,总比闲着好。”
许宋知的尾巴猛地绷紧,像被烫到似的抽了回来。他瞪了凌烟否一眼,转身去拿药盒,刚站直身子,屁股就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许宋知瞬间炸毛,猛地回头,狼耳竖得笔直,尾巴也翘了起来,活像只被惹恼的小狼:“凌烟否!你老是拍我屁股干嘛?!”
凌烟否靠在床头,双手枕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藏着点笑意:“顺手。”
“顺手?”许宋知抓起枕头就朝他砸过去,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流氓!”
枕头被凌烟否轻松接住,他往旁边一倒,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好了,别闹了。吃完药再躺会儿,就睡觉,明天还得上学。”
许宋知犹豫了一下,还是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他拆开药板,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就着温水咽了下去。药片有点苦,他皱了皱眉,凌烟否从床头柜拿起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许宋知含住糖,草莓味在舌尖漫开,冲淡了药味。他没看凌烟否,盯着平板上暗下去的屏幕,忽然说:“温余晴要是明天还往我这儿凑,怎么办?”
凌烟否低笑出声:“那你就把他的练习册丢了啊。”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别真扔,柳老师那眼神,能把你钉在墙上当标本。”
“知道了,再说了,我怎么可能这样做?”许宋知嘟囔着,往他身边凑了凑,肩膀抵着肩膀,“说起来,温余晴到底看上我什么了?我又没钱又没成绩,打游戏也就那样。”
“大概是看上你这炸毛样了。”凌烟否的指尖划过他的狼耳,惹得他瑟缩了一下,“毕竟不是谁都能像你这样,被人多看两眼就想咬人。”
“滚。”许宋知骂了句,却没真的推开他。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鸣声,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许宋知靠在凌烟否肩膀上,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那些因为“几千万”而起的慌乱,那些对未来的迷茫,都没那么可怕了。
不管怎么样,这个人现在在他身边。这个认知像颗定海神针,让他觉得踏实。
“哥。”他忽然低声喊了一句。
“嗯?”
“没什么。”许宋知往他怀里缩了缩,把脸埋得更深了,“睡觉。”
凌烟否笑了笑,关掉平板,把他搂得更紧了些。怀里的人呼吸慢慢变匀,狼耳时不时轻轻动一下,像只安心入睡的小狼。他低头看着许宋知的睡颜,眼底的情绪很复杂,有宠溺,有心疼,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偏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