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最后一点夏末的热意,从敞开的窗户溜进教室,掀动了许宋知摊在桌上的练习册边角。他把脸埋在叠起的校服外套里,只露出半只银灰色的狼耳,随着窗外断续的蝉鸣轻轻动着,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姿势与其说是补觉,不如说是在支棱着耳朵听动静。
后排传来女生们刻意压低却又藏不住兴奋的议论声,像撒了把豆子在铁板上,噼里啪啦地滚进耳朵里。
“哎,你们听说了吗?韦秀瑶出事了。”说话的是班里面的一个特别爱传八卦的女生,此刻正扒着后排的桌子,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哪个韦秀瑶?”同桌的女生咬着笔杆抬头,“哦那个体育老师?总穿的光鲜亮丽的那个?”
“就是她!”女生朝四周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我听我姑姑说的,她在教育局工作,消息绝对准。韦秀瑶前段时间被人……就是那种事,然后跑的时候着急忙慌不看路,被路口的车撞了,听说腿断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真的假的?”另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猛地拔高音量,又赶紧捂住嘴,“那她工作呢?学校总不能留个残疾的老师吧?”
“早被开除了!”女生的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上周校务会就批了,说是‘影响校风’。不过我觉得啊,这叫活该!”
“就是活该!”高马尾女生立刻接话,声音里的鄙夷毫不掩饰,“上次体测,我八百米差两秒及格,她就在旁边阴阳怪气,说‘女生嘛,跑不动很正常,反正以后也是要在家带孩子的’,气得我当场就哭了。”
议论声像潮水似的涌过来,夹杂着各种添油加醋的细节,有人说韦秀瑶是被她得罪过的家长报复,有人说她早就私生活不检点,甚至还有人编出“她是被妖怪附身才遭报应”的离谱桥段,毕竟在这个兽形特征遍地的世界,什么怪诞说法都能找到听众。
许宋知的眉头在袖子底下悄悄皱紧,尾巴尖在椅子底下扫着地面,带起细小的灰尘。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排攒动的后脑勺,落在旁边的凌烟否身上。
凌烟否正低头看着一本封面磨损的精装书,侧脸的线条在透过窗户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睫毛投下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他的手指轻轻搭在书页边缘,指节分明,连翻动纸张的动作都透着股漫不经心的优雅。后排的议论声那么大,他却像是完全没听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怎么了?”
冷不丁的一句问话让许宋知吓了一跳,他猛地收回目光,却撞进凌烟否带笑的眼睛里。对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头来,嘴角还噙着点若有似无的弧度,像是早就看穿了他的小动作。
“我脸上有东西?”凌烟否又问了一句,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敲了敲。
他的声音不算高,却像一块投入水面的石头,瞬间压散了后排的嘈杂。那几个议论得正欢的女生突然闭了嘴,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低着头假装看书,连那个爱说八卦的女生都讪讪地缩回了自己的座位。
“没怎么。”许宋知迅速低下头,把脸重新埋回校服里,耳朵却不受控制地发烫。他能感觉到凌烟否的目光还停留在他背上,带着点探究的意味,像在掂量他刚才那一眼的分量。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渐弱的蝉鸣。许宋知却没了假装睡觉的心思,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他趴在桌子上想着,凌烟否总是不动声色地替他挡掉那些明枪暗箭,像一张拉得极松却永远不会断的网。可这次听到韦秀瑶出事,他怎么能这么平静?
许宋知忍不住又偷偷抬眼,视线像黏了胶水似的,落在凌烟否的手腕上。
那是只很漂亮的手腕,骨节分明,皮肤是冷调的白,此刻正空荡荡地露在衬衫袖口外面。许宋知忽然觉得有点可惜,这么好看的手腕,要是戴点什么肯定更显眼,比如上次在商场橱窗里看到的那款黑色手表,表盘边缘有银色的纹路,但是他有些看不清,没注意是什么图案,当时只觉得设计挺酷,现在却莫名觉得,那线条跟凌烟否的手腕简直是绝配。
送个礼物?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许宋知自己掐灭了。他别扭地动了动肩膀,耳朵尖更烫了。送礼物这种事,想想都觉得羞耻。他长这么大,就没正经给人送过东西,傅渊明生日,他把自己用旧的游戏鼠标塞过去,还嘴硬说“买新的忘了退”。
其实换句话来说就是她不好意思,他本身就是一个矛盾体,感觉怎么做都是让他比较接受不了的事,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能借着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来表达自己的想法。
要怎么跟凌烟否说?“哥,我看你手腕空,给你买了个破玩意儿”?还是“上次逛街看到个破表,觉得跟你挺配”?
光是在脑子里模拟这些话,许宋知的尾巴就快要在椅子底下卷成麻花了。
等等……生日。
许宋知的眼睛突然亮了亮,像找到了救命稻草。生日啊!过生日送礼物不是天经地义吗?谁也挑不出毛病,既自然又合理,完美!
可下一秒,他的兴奋就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地瘪了下去,他根本不知道凌烟否的生日是哪天。
他们在一起快一年了,从夏天到秋天,一起在训练室熬到凌晨,一起在路边摊抢最后一串烤鱿鱼,一起在暴雨天挤一把伞跑回家里,凌烟否甚至知道他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情绪容易暴躁,虽然嘴上不说,但总会默默多买一些他喜欢的东西,可他却连对方的生日都不知道,而且总喜欢耍小性子。
这么想着让他有一些愧疚,但是很快就被脑中的其他想法给换掉了。
直接问?不行。那样就不是惊喜了,以凌烟否的性格,肯定会笑眯眯地逗他:“怎么?想给我过生日?”到时候他肯定会脸红到说不出话,说不定还会嘴硬说“谁想给你过,我就是随便问问”,那也太丢人了。
得找个人打听打听。
许宋知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像只寻找猎物的小狼,最后落在了斜前方的萧尘落身上。
萧尘落本来就是和凌烟否一起长大的兄弟,虽然不是亲的,但总归相处的久,总该知道些什么的,问他准没错。
许宋知摸出校服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时映出他有点紧张的脸。他点开和萧尘落的聊天框,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才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你知道凌烟否的生日吗?】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半天没动静。
许宋知抬头看了一眼,发现萧尘落正忙着收拾东西。他桌子上的书本被一本本摞起来,笔袋里的笔被按颜色排得整整齐齐,连桌肚里的废纸都被叠成了小方块,这架势,不像是下课整理,倒像是要搬家。
哦对了,萧尘落今天要换座位。
傅渊明在家里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让萧尘落换过来陪他,萧尘落终于被他“磨得没脾气了”,同意去找班主任柳叶秋申请换座位。对此凌烟否还挺满意的,毕竟还有一个情敌在前面,能换走总归不错,许宋知还调戏过凌烟否说他爱吃醋,不过后面也被教训过了一顿。
看萧尘落这收拾东西的样子,八成是班主任同意了。
许宋知看着萧尘落把最后一本笔记本塞进书包,急得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对方的后背。
萧尘落回过头,漂亮的狐狸眼带着点疑惑,刚要开口问“怎么了”,就被许宋知猛地摆手制止了。许宋知举起手里的手机晃了晃,又指了指萧尘落的口袋,示意他看消息。
萧尘落点了点头,虽然一脸茫然,但还是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了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他低头扫了一眼,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了几下。
许宋知的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屏幕上跳出萧尘落的回复:【不知道哎。】
许宋知差点把手机捏碎。他皱着眉,手指用力地戳着屏幕,像是要把玻璃戳穿似的:【你们不是一起长大的吗?】
萧尘落的消息回得很快:【对啊,但是他从来不过生日的。小时候我以为是凌家那对夫妻不让他过,后来他离开凌家了,我提过一次要不要补个生日,他说不用,不过生日。】
“不过生日”四个字像小石子,在许宋知心里砸出一圈圈涟漪。他想起凌烟否偶尔提起凌家时的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没什么波澜,却透着股冷意。在那个家里,继父视他为眼中钉,继兄凌边曜总找机会欺负他,连亲生母亲都对他忽冷忽热,大概早就没人记得他的生日了吧。
许宋知叹了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敲出一个“好吧”,心里有点闷闷的。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刚要重新趴下,又想起一个人,傅渊明。
傅渊明虽然跟凌烟否不算发小,但是也是凌烟否通过傅渊明才了解他自己的一些状况,不过傅渊明又比较八卦,跟凌烟否发情报的时候肯定会唠上两句的,多半会知道。
许宋知抬头往前看,傅渊明正趴在桌子上睡得昏天暗地,口水都快流到课本上了,脑袋随着呼吸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阳光照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能看到几缕不听话的毛发。
这家伙,上课睡觉,下课疯玩,也就是运气好投胎到了一个好家庭里面,不然的话连初中都上不了。
许宋知从桌肚里翻出一本最厚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掂量了一下重量,对着傅渊明的后脑勺轻轻砸了过去。
“咚”的一声闷响,不算重,但足够把人从睡梦里拽出来。
傅渊明猛地抬起头,睡眼惺忪地揉着后脑勺,迷茫地看向萧尘落:“尘落,怎么了?是有东西找不到了吗?”
萧尘落没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身后的许宋知。
傅渊明这才转过头,看到许宋知正举着手机,还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他眨了眨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慢吞吞地从桌肚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时还眯着眼看了半天。
许宋知的消息已经等在那里了:【凌烟否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傅渊明回得飞快,带着点“就这”的得意:【他没告诉你吗?】
许宋知翻了个白眼,手指几乎要戳穿屏幕:【他要是告诉我了我也不至于问你。】
【11月21日。】
看到这行字,许宋知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被点亮的星星。他迅速回了个“OK”,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11月21日。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掰着手指算了算。现在是9月份,离凌烟否的生日还有整整两三个月,足够他攒钱买礼物了。
许宋知偷偷瞥了一眼凌烟否,对方已经重新低下头看书,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他忽然想起有一回训练结束后,凌烟否帮他揉肩膀时说的话:“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休息一下,劳逸结合,更容易拿到理想的结果。”
或许,买个运动手环更实用?既能测心率,又能提醒他休息,凌烟否打游戏打的也久,肯定用得上。
许宋知趴在胳膊上,开始认真地琢磨起来。黑色的表带耐脏,适合训练;银色的表盘显眼,凌烟否戴肯定好看;要不要选凌烟否喜欢的图案?好像有点太刻意了……还是简单点的款式吧,凌烟否虽然长的挺好看,但是审美不咋的。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嘴角忍不住悄悄上扬,连带着狼耳都轻轻颤动起来,像有小羽毛在上面扫过。
“笑什么呢?”冷不丁的一句问话又让许宋知吓了一跳,他猛地抬起头,撞进凌烟否含笑的眼睛里。对方不知什么时候又转过头来了,眼神里带着点揶揄,像是看穿了他的小心思。
“要你管?”许宋知的脸颊瞬间爆红,慌忙低下头,假装看课本,可眼睛盯着一道三角函数题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懂。
他能感觉到凌烟否的目光在他头顶停留了几秒,然后听到对方低低的笑声,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笨蛋。”
许宋知有些不乐意了,我在这里给你想生日礼物送什么好,你在这里骂我。他干脆趴在桌子上不动了。
不过他也抬起头偷偷用余光看了一眼凌烟否的手腕,想着一定要挑个最好看、最实用的礼物,给凌烟否一个惊喜。
窗外的蝉鸣渐渐歇了,取而代之的是秋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练习册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照得发白。许宋知趴在桌子上,尾巴在椅子底下轻轻摇晃着,像藏着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离11月21日还有两三个月,他有的是时间准备。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又想起另一个问题:到时候该怎么送出去呢?是假装不经意地放在他桌上?还是趁他睡觉偷偷塞进他包里?或者……鼓起勇气亲手递给他?
许宋知光是想着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算了算了,先不想这个。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课本上,可那些数字和符号怎么看都像凌烟否手腕的样子,空荡荡的,等着他去填满。
两个多月,应该……够了吧?
许宋知咬着笔杆,心里既期待又紧张,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后排的议论声又开始了,这次换了个话题,在聊周末新上映的电影,可他一句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黑色的手表、银色的手环,和11月21日那个藏在心底的日期。
而坐在一旁看着自家弟弟的各种反常行为的凌烟否,嘴角忍不住扬起。
抽屉底下凌烟否的手拿着手机,再看一眼屏幕,正是傅渊明给他发来的截屏。
他的小乖笨笨的,又总是不好意思,看来以后还得多教育一下,让他知道自己值得被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