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稠如墨,将夷陵监察寮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外面下着瓢泼大雨,魏无羡蜷缩在案几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医书,目光却像被钉住一般,紧锁在对面床榻上的江澄。
床榻上,江澄双眼紧闭着。自莲花坞惨遭温氏屠戮以来,又被温逐流化去金丹后,江澄像似丢了魂,无论温宁怎样耐心喂药,都毫无反应。温宁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在简陋的炉灶旁为江澄熬药。药罐里的草药翻滚着,蒸汽升腾,带着苦涩的气息弥漫在监察寮内。他小心翼翼地端着药碗,坐在江澄身旁,用勺子一点点将药汁送到江澄嘴边,可江澄眼神空洞,汤药顺着嘴角滑落,浸湿了衣襟,药一直喂不进去,魏无羡也试了很多种方法,江澄硬是喝不进一点,只能让温宁端走。
“江澄,你一定要撑住,我一定会找到救你的法子,相信我。”魏无羡低声呢喃,声音沙哑。他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又开始翻开一本又一本温情留下的医书。烛火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不定,昏黄的光晕洒在他脸上,愈发衬得他面色苍白。
自从莲花坞覆灭后,魏无羡的身体便每况愈下。江叔叔和虞夫人还有师弟们的死对魏无羡造成了很大的打击,他有没有家了,加上被虞夫人紫电抽中后伤口至今未愈。今天的阴雨天气,瞬间激起体内的鞭伤和阴寒之气,这两股力量就像无数条蛇在他身体里疯狂噬咬,痛得他冷汗直冒。
书页在他指尖缓缓翻动着,散发着刺鼻的霉味。魏无羡的视线越来越模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开始扭曲、重叠,如黑色的蚂蚁般在眼前爬行。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一头栽倒在案几上。
不知过了多久,魏无羡在一阵钻心的疼痛中醒来。烛火已经熄灭,冰冷的夜风吹过,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挣扎着起身,后背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紫电留下的伤痕本就未愈,又因连日劳累,开始溃烂,每一丝动作都像有无数把小刀在伤口上刮擦。胃部也在这时一阵痉挛,疼得他弯下了腰。
“不能倒下……”他咬着牙,用颤抖的手重新点燃蜡烛。自从来到夷陵监察寮,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过眼,也没吃过一点东西,渴了便喝几口凉水。长期的饥饿和疲劳,让他的身体愈发虚弱。
这时,床榻上的江澄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魏无羡猛地回过神,踉跄着冲过去,握住江澄滚烫的手:“江澄,我在这儿!”江澄缓缓转动眼珠,空洞的目光落在魏无羡脸上,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却无法说出完整的话。
魏无羡只觉心口一阵抽搐,强忍着泪水,挤出一丝笑容:“别怕,江澄,我一定会治好你,你好好调养身体,好好休息,一定会有办法的。”魏无羡待江澄闭眼后回到案几旁,他再次翻开医书,一页页疯狂地翻找着,希望能找到一丝救江澄的希望。但身体的疼痛如影随形,后背的灼烧感、胃部的痉挛、四肢的麻木,不断消耗着他的精力,让他的视线再次模糊。
一阵天旋地转,他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磕在青砖上,眼前金星乱冒,意识开始模糊。恍惚间,他回到了莲花坞的往昔。江澄在莲花池里捉鱼,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衣袍;江厌离在廊下熬汤,清甜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庭院,然后就是一场熊熊烈火燃烧整个莲花坞……
“不要!不要!”魏无羡大喊着猛地惊醒,额头布满冷汗。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精气神。即便如此,他依然强撑着身体没有停下寻找医书的脚步,每看到一本医书,他的眼神中便会燃起一丝希望。
这天深夜,魏无羡在翻看一本古籍时,突然眼前一黑,胃部一阵翻江倒海,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溅在书页上,触目惊心。他摇晃了几下,最终无力地瘫倒在地。鲜血的腥味充斥在口鼻之间,让他感到一阵恶心,而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仿佛要将他淹没,随后,他陷入了昏迷。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温情带着温宁依照惯例前来查看江澄的状况。刚踏入监察寮,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她心中一惊,快步走进屋内,只见魏无羡倒在血泊之中,身旁散落着染血的医书。温情神色骤变,急忙冲到魏无羡身边,蹲下身子,迅速为他把脉。脉象微弱且紊乱,体内寒毒与紫电余伤相互纠缠,加上连日劳累,身体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魏...公...子,醒醒”。温宁看着眼前的情况顿时慌了。温情迅速从药箱中取出银针,手法娴熟地找准穴位,施针急救。在施针的过程中,她的眉头始终紧皱,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立即吩咐温宁准备热水与干净的纱布。温宁早已慌了神,听到姐姐的吩咐,才回过神来,脚步匆匆地去准备。
在温情施针的间隙,温宁打来热水,轻柔地擦拭掉魏无羡脸上的血迹和灰尘。看着魏无羡苍白的脸色和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温宁的双手忍不住颤抖起来。待温情施针完毕,温宁又翻出干净的布巾,为魏无羡包扎额头上的伤口。每一个动作,他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昏迷中的魏无羡。
随后,温情让温宁掀起魏无羡的上衣,温宁看到魏无羡后背溃烂的伤口,眼眶瞬间泛红,眼泪夺眶而出,嘴里不停地念叨:“魏...公子,你再...忍忍,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为了让魏无羡能尽快恢复体力,温宁还特意熬了一碗米粥。他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魏无羡,尽管大部分米粥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但温宁依旧没有放弃,一遍又一遍耐心尝试。在守护魏无羡的同时,温宁也没有忘记照顾江澄,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起身,为江澄更换药汤。
三天后,魏无羡的手指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发现自己躺在床榻上,江澄就躺在旁边。温宁惊喜地凑过来,声音带着几分激动:“魏公...子,你...你...终于...醒了!”魏无羡想要起身,却感觉浑身酸痛,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处关节都在抗议。“魏无羡,你不要命了!”温情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带着几分责备。
魏无羡扯出一丝虚弱的笑容:“温姑娘,江澄他……”温情看着他,沉默片刻后说道:“他暂时没事,但你的身体……”魏无羡却打断她:“只要能救江澄,我的身体又算什么。”温情无语。
窗外,月光透过斑驳的窗棂洒在屋内,照亮了魏无羡坚毅的脸庞。尽管身体虚弱,他的眼神中依然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为了救江澄,为了重建莲花坞,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的命是江叔叔捡来的,要不是江叔叔给了他一个家,他恐怕早已不在人世。
此后,在温情的照料下,魏无羡的身体稍有好转。他又开始日夜翻看医书,不放过任何一丝救江澄的希望。每一次翻阅,都是在为江澄的生命寻找转机。温宁依旧每日熬药,守在江澄身旁,而魏无羡则在书海与伤痛中艰难前行。
突然,魏无羡的目光死死地黏在“移丹”二字上, “移丹……移丹!”他低喃着,声音里透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连带着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原本黯淡的眼眸中,此刻燃起了炽热的希望之火。可兴奋之余,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突然袭来,他眼前一黑,差点再次栽倒。
温宁见状,立刻上前扶住他,焦急地问道:“魏...公子,可...千万...别再...逞...强了!”
魏无羡摆了摆手,强撑着站稳,对温宁说道:“温宁,快!去请你姐姐过来,我有要事相商。”温宁不敢耽搁,转身匆匆离去。
片刻之后,温情随着温宁赶来。她看着魏无羡那副激动又憔悴的模样,眉头微皱,语气带着一丝担忧:“魏无羡,你又在折腾什么?身体还没好,就不能消停会儿!”
魏无羡顾不上自己虚弱的身体,一把抓住温情的手臂,将医书递到她面前,急切地说道:“温姑娘,你看!这上面记载了移丹之法,或许能救江澄!”
温情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她伸手拿过医书,细细地翻阅着相关章节,许久才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警告:“魏无羡,这移丹之术极其凶险,稍有不慎,施术者和受术者都会性命不保。而且,这种逆天改命的法术,违背自然常理,向来被视为禁忌。”
魏无羡却不以为然,他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可若是成功了,就能让失去金丹的人重新拥有修为。这对于那些被化去金丹,陷入绝境的人来说,不正是一线生机吗?情姐,你医术高明,要是我们能研究透这移丹之法……”
“不行!”温情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将医书重重地合上,“这不是儿戏。你知道移丹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吗?施术过程中的痛苦常人难以承受,更何况,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我们不能因为一时的冲动,就拿人命去冒险。”
魏无羡看着温情严肃的表情,心中虽有不甘,但也明白她所言非虚。他挠了挠头,嘟囔道:“要不是我,莲花坞也不会覆灭,江叔叔和虞夫人也不会死,江澄也不会失去金丹就此沉沦。要是能把我的金丹换给江澄,能救江澄岂不是好事,江澄一直以来都是心高气傲,他没了金丹活不下去的。”
温情看着他执着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这移丹之法,目前没未有人实行过,而且要献丹的人心甘情愿,在移丹过程中要一直保持清醒,疼痛程度是常人不可忍的程度,不仅需要精湛的医术,稍有差池,你和江澄都可能性命不保。而且,你身体本就虚弱,体内阴寒之气与紫电余伤还未愈,强行移丹,很可能撑不过去。”
魏无羡却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说:“我不怕!只要能救江澄,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也愿意一试。江澄是江家唯一的血脉,莲花坞还等着他去重建。情姐,我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若能用它换回江澄的金丹,我心甘情愿。”
温情看着魏无羡坚定的眼神,心中暗暗叹息。她知道,魏无羡一旦做出决定,就绝不会轻易改变。沉默许久,她终于开口:“好,我答应你。但你必须清楚,这是一场生死赌局,谁也无法预知结果。”
魏无羡闻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谢谢你!我这条命,是你和温宁救的。若此次能成功,我都会铭记这份恩情。”
为了瞒着江澄,魏无羡跟温情温宁姐弟商量,找个借口让江澄答应移丹。随后,温情开始着手准备移丹所需的药材与器具。温宁则守在一旁,看着忙碌的姐姐和一脸决然的魏无羡,心中满是担忧。
移丹的日子定在三日后。这三天里,温情仔细研究医书,制定了详细的移丹方案,温宁则尽心尽力地照顾着魏无羡和江澄,为他们熬制汤药,希望能让他们的身体状况尽可能好一些。
而魏无羡,趁着这最后的时间,来到江澄床边,静静地看着他沉睡的面容。往昔在莲花坞的点点滴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低声说道:“江澄,你很快就能恢复了,我们一起去找我师祖抱山散人,等你好了,咱们一起重建莲花坞,让它变回从前的模样……”
江澄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苦笑着摇头:“抱山散人?她隐居多年,行踪成谜,更何况,人家早就立下规矩,不与尘世中人往来,我们怎么可能找得到她?即便找到了,她又怎会轻易出手相助?”言语间,满是自嘲与绝望。
魏无羡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坚定道:“事在人为!抱山散人是我的师祖,我母亲是她的弟子,说不定念及师徒情分,会出手帮咱们。只要有一线希望,咱们就不能放弃。再说了,我魏无羡出马,还怕找不到人?”
江澄抬起头,看着魏无羡自信满满的模样,心中涌起一丝希望,可很快又被担忧取代:“万一找不到呢?”
“不可能找不到,我记得以前娘亲跟我说过师祖在夷陵的一座大山上,那里有很多鲜花,还有一座庙宇,在山顶上能听到钟声,我们定能找到,”
“江澄,你是江家的少主,莲花坞不能没有你。没了金丹,你如何带领江家重振雄风?寻找师祖这事,刻不容缓,这几天养好身体我们就出发。
江澄咬了咬牙,心中仍在犹豫:“要是……要是抱山散人也没办法,那该怎么办?”
魏无羡伸手揽过江澄的肩膀,哈哈一笑:“怎么会没办法?抱山散人医术通神,连起死回生都不在话下,恢复金丹对她来说,肯定小菜一碟。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跟着我走就行。”
江澄被魏无羡的乐观所感染,眼中渐渐有了光彩。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沉声道:“好!那就听你的,去找抱山散人”。
魏无羡也站起身,与江澄并肩而立:“放心吧,肯定能成。咱们过两天就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