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紫宸殿内早早点了灯。
云筝端着棋盒站在书房外,深吸一口气才轻叩门扉。自那夜变故后,萧煜便染了风寒,闭门不出三日。今日忽然遣人传她下棋,着实令人费解。
"进来。"
萧煜的声音比平日沙哑。云筝推门而入,见他披着墨色外袍靠在窗边软榻上,面前摆着一张榧木棋盘。烛光下,他面色略显苍白,却更衬得眉眼如墨,手中握着一卷书,见她进来才放下。
"殿下。"云筝行礼,将棋盒放在几上,"奴婢备了云子和暖茶。"
萧煜示意她坐在对面:"听闻你棋艺不错。"
云筝指尖微顿:"只是略懂皮毛,不敢在殿下面前献丑。"
"无妨。"萧煜打开黑棋盒,取出一枚黑子把玩,"本宫今日不想与那些老狐狸对弈,只想找个人清净下棋。"
云筝小心落座,取了白子。萧煜执黑先行,第一子落在天元。这不合常规的开局让云筝一怔,犹豫片刻才在右上角小目应了一手。
"知道为何选天元吗?"萧煜落下第二子,与第一子成对角。
云筝盯着棋盘:"天元乃棋盘中心,掌控此处可辐射四方。殿下...志不在边角,而在全局。"
萧煜唇角微扬:"聪明。"
棋局渐开,黑白交错。云筝起初拘谨,渐渐发现萧煜棋风凌厉如刀,专攻她薄弱处。她不得不全神贯注,白子防守中暗藏反击。
"你父亲教你下棋?"萧煜突然问。
云筝手指一颤,白子落偏半分:"是。家父说棋如人生,需知进退。"
萧煜落下一子,吃掉她三颗白棋:"他可曾教你,何时该弃子求生?"
这是在暗示什么?云筝稳住心神,在另一处落子,反围住两颗黑子:"家父说,有时看似弃子,实为布局。"
萧煜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不再言语。烛花爆了一声,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沥雨声衬得室内愈发静谧。
一个时辰后,棋局进入尾声。云筝额上渗出细汗,萧煜的攻势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她虽勉力支撑,却已露败象。
"你输了。"萧煜落下最后一子,黑棋已成不可逆转之势。
云筝放下手中白子:"殿下棋艺高超,奴婢甘拜下风。"
萧煜却摇头:"你本有机会赢。第三十七手时,你若放弃左下三子,转攻中腹,胜负犹未可知。"
云筝讶然——他竟看穿了她的犹豫!当时确实想过弃子转换,却因不舍而错失良机。
"奴婢...受教了。"
萧煜将棋子一枚枚收回盒中:"下棋如用兵,有时需舍小保大。这个道理,在宫中尤其重要。"
云筝隐约感觉他话中有话,却不敢贸然接茬。正沉默间,萧煜忽然咳嗽起来,面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殿下!"云筝连忙递上茶盏,"可要传太医?"
萧煜摆手:"不必。"饮了口茶,突然道,"你懂医术?"
云筝心头一跳:"略知皮毛。家母...体弱,奴婢曾随外祖父学过些医理。"
"既如此,"萧煜解开衣领,露出肩头一处狰狞伤口,"这个你能否处理?"
云筝倒吸一口冷气。那伤口约两寸长,边缘发黑,明显是中毒迹象!难怪他连日闭门不出。
"这是...淬了毒的箭伤?"她小心查看,"毒性已解,但伤口未妥善处理,有些化脓。"
萧煜神色平静:"三日前入宫途中遇袭,箭上涂的是'青蛇涎',我已服了解药。"
云筝立刻起身:"奴婢去取药箱。"
她匆匆取来药箱,先用烧酒清洗伤口,再以小刀刮去腐肉。萧煜全程一声不吭,只有紧绷的肌肉泄露了痛楚。云筝敷上药膏,仔细包扎好,额头已沁出细汗。
"手法娴熟。"萧煜拢好衣襟,"你外祖父是大夫?"
云筝收拾药箱的手微微一顿:"是。外祖父苏远山,曾是太医院判。"
萧煜眼中精光一闪:"二十年前因牵连前朝旧案被流放的苏太医?"
云筝心头剧震——他竟知道!难道他也猜到了她的身世?她强自镇定:"殿下博闻强记,奴婢佩服。"
萧煜没再追问,只是突然道:"明日开始,你每日辰时来书房,帮我整理奏折。"
云筝愕然抬头——阅览奏折是皇子近臣才有的特权,她一个宫女怎可...
"怎么,不愿意?"
"奴婢不敢!只是...这不合规矩..."
萧煜冷笑:"规矩?在这紫宸殿,我就是规矩。"他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孙子兵法》递给她,"今晚读完,明日我要考你。"
云筝双手接过,触到书页时发现其中夹着一片薄如蝉翼的绢布。她不动声色地收好:"奴婢告退。"
回到自己小屋,云筝立刻锁上门窗,取出那片绢布。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官职,赫然是一份朝中大臣的名单,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有"太"、"三"、"七"等字样——这是太子党、三皇子党和支持萧煜的大臣名录!
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三日后子时,西华门。"
这是密令还是试探?云筝将绢布焚毁,思绪万千。萧煜给她这份名单是何用意?是要她传递消息,还是...
窗外雨声渐急,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她枕边那枚白玉佩。父亲、母亲、外祖父...她的亲人一个个离去,如今只剩她在这深宫中如履薄冰。而萧煜,这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皇子,究竟是她的救赎,还是另一个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