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虚天宫最高的庑殿顶,夜风猎肩。
瓦片排成一排,像乌亮的琴键,被酒香拨得叮当作响。
应渊素衣半敞,青丝随意以玉簪挽住,脚边滚着三只空壶,第四只正被他拎起。
酒线泻下,月光里闪成碎银。
颜淡提着裙角小心翼翼爬上瓦,刚探头,就被他伸手拎上去:“坐稳,别掉下去哭鼻子。”
“我才不会!”她盘腿坐好,偷偷把一只油纸包的鸡腿递过去,“帝君,借酒浇愁不如借腿解馋?”
颜淡盘腿坐在檐角,怀里油纸包“嘶啦”撕开,油汁顺着她指缝滴在瓦上,立时被夜风吹成金点。
应渊侧目:“偷的鸡腿?”
“借的!”小姑娘眨眼,“灶君说‘上火德元帅买单’,我替他执行。”
应渊愣了瞬,失笑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温度。
夜太静,静得能听见心跳。
帝君接过鸡腿咬了一口,眉间积郁被油香化开。
“颜淡,”他望着银河,声音低哑,“我若说……我并非无所不能,你会笑么?”
“早看出来啦!”小姑娘晃着脚,“你会下棋会打架,但不会熬药、不会撒谎,还怕喝苦汁。”
应渊被逗弯了眼,仰头灌下一口:“我怕的是……一步走错,六界万劫。”
忽有流星划空,拖出长长尾羽,像谁在墨蓝天幕上点了一盏灯。
颜淡立刻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应渊不动,只抬眼追那道残光,眸色深得像要把流星钉进夜空。
“许了什么?”他问。
“不能说,说了不灵。”小姑娘嘟囔,却偏头看他,“帝君的呢?”
“六界太平。”他声音极轻,像怕惊动苍穹,“……还有,你们这些小莲花,永远闹腾。”
风掠过,瓦片缝隙里的野草点头沙沙作响,似在附和。
南宫春水不知何时已躺在重檐那端,半截青衫垂下,像一瀑春泉。
他指尖缠着一缕风,风尾系在应渊屋脊的风铃上,铃声叮叮,替他把墙角听得清清楚楚。
“帝尊要审讯细作?”上尊眯眼,把传音风线收回,编成一只青色纸鸢,随手放飞,“小莲花要倒霉咯。”
纸鸢振翅,掠过流星余烬,直追那道奔向凌霄殿的白影。
看到消息,颜淡吓得滑下屋脊,被应渊顺手拎住后领:“躲什么?又不是去炸灶。”
他替她拍净裙角尘土,声音极轻:“有我在。”
简短三字,比流星更亮。
次日清晨,计都星君辞行。
应渊赠他一枚柳质棋子,绿意莹然,细看可见年轮成符。
“下界险恶,此子可代你一命。”
计都挑眉:“帝君何时学会柳尊的惜命手段?”
应渊握拳掩唇,轻咳不语。
偏头时,正见南宫春水倚廊,折扇半掩,冲他举杯坏笑。
“春雪酿赌不赌?”上尊传音,“下次批注戏本,给我署个名。”
应渊抬手,柳环化封条,“啪”地贴在葫芦口——封口。
南宫春水低头与葫芦对视,失笑摇头:“小气。”
彦池等细作嘴硬,应渊命人悬《创世英雄传》手稿于刑台,墨字淋漓:
【魔族丑角,登场】
“再不招,便让全仙界知晓,尔等不过笔下龙套。”
魔族心理防线顷刻崩塌,哭喊画押。
披香殿掌事捧着被批注得密密麻麻的剧本,老泪纵横:“帝君竟懂起承转合?”
应渊云淡风轻:“略懂。”
转身,却见南宫春水在栏外冲他竖大拇指,口型夸张:“戏精。”
第三日卯时,火德元帅铠甲锃亮,嗓门赛过晨钟:“听闻帝君抱病,特来探病——兼讨兵书!”
应渊正端药碗,闻言眉心一跳。颜淡机灵接梗,扑到榻前干嚎:“帝君体虚,需静养啊!”
火德不信,搬来小塌当门神,苦药一碗接一碗,亲自督工。
第三碗下肚,应渊面色“苍白”——被苦得发白。
颜淡心疼,半夜偷递鸡腿,油包刚揭开,火德铜铃眼出现:“饮食怠慢,当罚!”
应渊叹气,取出亲笔兵书交差。
火德得意洋洋,铠甲哐啷远去。
屋顶看戏的南宫春水丢下一句话:“蠢材要的不是兵书,是踩你证明自己。”
应渊抬眸,月光下眼底闪过小得意:“那便让他知道——仙界第一,不靠比试。”
是夜,两道影子潜行。
应渊指尖一点,火德房内佳肴满案,却笼上一层无色禁制——香味扑鼻,入口如嚼蜡。
第二日,火德对着满桌美食干瞪眼,肚子打鼓,面上还得维持“胜者”风度。
颜淡趁机夺回兵书,翻开却扑哧笑出声——所谓“兵书”只是她抄的《衍虚棋谱》,扉页还被应渊题了行小字:
【棋如战场,一子不差,胜在无形。】
小姑娘抱书蹲在墙角,笑得直打颤:“帝君学坏了!”
应渊负手立月下,眼底微弯:“近墨者黑。”
颜淡再次排戏,戏至中场,颜淡想换场写星星。
她捧出一大把“星屑”,装在瓷瓶里,说要给芷昔做夜灯。
南宫春水看得有趣,指尖一勾,一缕星辉脱离瓶口,化作柳絮,绕着他指尖转圈。
“小丫头,借点光。”他懒洋洋开口,“本座想给帝君织顶柳星冠,哄他开心。”
颜淡眼睛一亮:“上尊也会哄人?”
“哄?”南宫春水轻笑,眸色潋滟,“本座这叫‘投桃报李’。他替我挡了帝尊的诘问,我给他织星冠,公平得很。”
说罢,他扬手,星辉与柳丝交织,顷刻化作一顶流光溢彩的“星柳冠”,顺手扣在应渊发间。
应渊微怔,却也没摘,只淡淡道:“花哨。”
“花哨才配你。”南宫春水笑得恶劣,“省得日日冷脸,吓跑桃花。”
下方戏台,余墨正帮颜淡搬道具,抬头看见帝君头顶那顶“春雪冠”,惊得折扇掉地:那位高高在上的应渊,竟允许人在他发间“种草”?
南宫春水似有所感,冲余墨举杯:“少年,看戏就罢,别掉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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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散场,人未散。
“最后”一局棋,颜淡屠龙成功,应渊如约放人:“明日送你回悬心崖。”
小姑娘却拽着他袖子撒娇:“再看一次星星,就一次!”
应渊祭出鲲,巨翼拍云,驮二人扶摇直上。
星潮在侧,银浪翻涌;颜淡举瓷瓶装星光,笑声散在风里。
归途忽遇魔族死士,三人自爆血雾。
应渊护她在怀,袖袍被气浪割破,血点溅瓦,像早春红梅。
“别怕。”他低声。
颜淡攥紧他衣襟,心跳如鼓,却莫名踏实——那背脊挺拔,足以撑起六界,也足以为她挡风。
凌霄殿外,颜淡抱笔打瞌睡,被帝尊逮个正着。
“天玑阁,是你擅闯?”
她秒跪秒哭秒告状:“帝君虐待我!逼我抄书、下棋、喝苦药!”
应渊出列,一揖到底:“臣教导无方,愿同责。”
帝尊抛出灵枢笔,重若千钧,颜淡双臂发颤也抬不动,顿时哭丧:“臣女无福。”
帝尊意味深长看应渊:“莫步丝璇后尘。”转身离去,留一道叹息在玉阶回荡。
回宫夜,应渊独立中庭,月色浸得白衣生寒。
颜淡抱笔追来:“帝君,你别难过,我请你吃鸡腿。”
他失笑,又黯然:“我亲手赐死丝璇。她求一死,我成全,却不知对错。”
南宫春水不知何时倚在廊柱,抛来一壶酒:“对错交给时间,你只需问心无愧。”
他举葫芦对应渊遥遥一敬:“春雪酿管够,愁绪管够,喝完再上路。”
应渊接过,仰头灌下,酒液溅湿衣襟,像一场无声的泪。
颜淡悄悄把装星星的瓷瓶塞给他:“给你留的,亮一点,心里就不黑了。”
南宫春水轻笑,柳条拂过两人肩头:“小莲花,春长夜短,回去睡吧。明早还要排戏——”
他回眸,对应渊举杯,声音低却傲:“应渊,记住——”
“天可塌,六界可乱,有我在,便容你犯错,容你喘息。”
“上尊我,别的没有,春风与酒,管够。”
月光下,三道影子一长一短一潇洒,叠在一起,像一幅名叫“衍虚春夜”的画。
风过,柳枝轻摇,笑声与叹息一同散入星河。
——春未尽,夜正长,有人借酒,有人借光,而柳影,始终护在花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