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香殿锣鼓初歇,夜潮般的人群涌出回廊。
南宫春水却仍半躺屋脊,青衫被风鼓起,像一面懒洋洋的酒旗。
他屈指轻弹,一缕灵风托住散场时掉落的彩绸,绸布在空中旋成一朵芍药,又“噗”地碎成光屑,惹得小仙娥们惊呼追逐。
“上尊不回去歇息?”录鸣踩着飞檐上来,怀里抱着账本。
“回去做什么?”南宫春水笑嗤,“戏散了,可‘戏外戏’才开场。本座要做个称职的看客。”
说话间,他指尖一点,碎星般的灯火自瓦缝升起,交织成一张光幕——正是应渊与颜淡乘鲲远去的背影。
录鸣咂舌:“您拿‘星尘幕’偷窥,被帝君知道又要记账。”
“放心,他忙着哄小莲花,没空。”上尊惬意地伸个懒腰,随手把空葫芦往屋檐底下一抛。
这时远在凌霄殿的应渊帝君忽然揉了揉眉心,似有所感地望向远方。
他自然知道那位爱凑热闹的上尊又在偷偷窥探,嘴角不禁浮现一抹无奈又纵容的笑容。
只见他轻轻摇摇头,伸手将身边的小莲花搂得更紧了些。
“走,去凌霄殿听墙脚。”南宫春水兴致勃勃地说。
葫芦落地,“骨碌碌”滚到暗角,惊起一只打瞌睡的守宫。
南宫春水人已不见,只留一缕春烟,缥缈于月色。
玉阶千重,夜云如幔,沉沉地压在天际,宛如一幅泼墨山水画。
帝尊与应渊相对而立,低语声被冷风撕扯得支离破碎,余音消散在无尽的夜色中。
南宫春水半倚檐角,袖袂轻扬,唇边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意,好似一只伺机而动的灵狐。
他随手折下一片柳叶,指尖在空中虚划几笔,借风为墨、柳为笔,在那纤薄的绿色小舟上刻下几个俊逸的字迹。
纸鸢晃悠悠地飞起,像一只调皮的小雀,载着秘密穿过漫天云雾,直奔披香殿而去。
【帝尊疑“情”字祸,小莲花危】
颜淡正坐在案前抄录经文,忽闻窗外一阵异响,抬眸间便看见那只纸鸢撞入窗棂,啪嗒一声摔落在地。
她展开一看,顿时脸色大变,手中的笔滚落至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哎呀不好!出大事了!”她慌乱地自语,忙起身整了整衣襟,手忙脚乱地冲向应渊的寝宫,心中满是忐忑与不安——殊不知,这不过是南宫春水布下的又一场戏码罢了。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轻纱洒进庭院,应渊负手立于回廊下,目光淡淡扫过昨夜被风吹散架的纸鸢残骸。
他嘴角勾起微不可察的弧度,眉宇间透着淡漠与从容:“春风多事。”话音未落,他侧目朝远处望去。
廊柱阴影里,南宫春水正懒洋洋地靠在那里,一手执酒盏,一手遥遥举杯,向应渊方向微微颔首,眼中满是促狭之色。
他低声笑叹:“看客我当,麻烦你担。敬帝君,也敬这人间好戏。”
说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脚步轻盈地转身离去,背影仿佛融入了晨光里,只留下院中槐树下飘零的几片枯叶,和那尚未散去的淡淡酒香。
“创世英雄传”复排,缺个“天道旁白”。
颜淡愁得团团转。
南宫春水晃进去,折扇轻敲她发髻:“小丫头,求我呀。”
“上尊肯客串?”
“不唱不跳,只说话——价钱是一坛春雪酿。”
于是当晚,戏台上空回荡着一把慵懒男声:
“天地如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
那声音似潺潺流水滑过心间,又如春风拂过桃林,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与说不出的风流韵味。
每一个吐字都仿佛被他细细把玩过,圆润如珠玉坠地,尾音微挑时更显出一抹蛊惑人心的媚意。
他站在幕布边缘,月白长衫在烛火下泛着淡淡光晕,修长手指执一柄描金折扇,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院赏花。
可偏偏那双桃花眼中盛满星辰,一眨便让人神魂颠倒。
偶尔扇面半掩唇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叫人忍不住猜测他心底藏着什么趣事。
声音含三分笑、七分旷达,像从云端垂下的绸带,把满殿仙侍听得如痴如醉。
应渊悄悄立在最后排,听到妙处,不禁弯唇。
南宫春水上扬的声线忽而一顿,遥遥冲他挑眉,扇柄一抬,做了个“请打赏”的手势。
帝君失笑,随手抛去一枚墨玉佩——那是上古战场的战利品,价值连城。
上尊探手接住,抛进葫芦里,“叮”一声脆响,他朗声笑道:“多谢看官厚爱!”
台下女仙尖叫声差点掀翻屋脊。
而他的目光却意味深长地扫过人群,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将所有人的痴迷尽收眼底,又毫不留恋地移开。
另一边,火德被禁食术整得眼冒金星,却还端着“胜者”架子。
南宫春水觉得有趣,又添一把火——
他幻作膳房小厮,给火德端来一笼“幻香包子”,香气蒸腾,入口却无滋无味。
老元帅一口咬空,脸色绿得发光。
上尊在梁上,拿筷子敲碗沿唱曲:“胜败皆空,香味皆空,腹中空空,人生空空……”
老元帅抬头一看,屋顶那位青衣上尊正冲他举杯:“对不住,取材。”
火德吹胡子瞪眼,又无从发作——谁让人家品阶比他高,还打不过。
火德怒而掀桌,筷子却黏在掌心,怎么甩也甩不掉,活活演了一出“仙界粘板戏”。
事后,南宫春水把这段剪进新戏《空腹记》,在披香殿试演,满场哄笑。
火德闻讯,气得请旨要去下界降妖——据说他宁可打妖,也不想再看见包子。
鲲归来那日,南宫春水正在云头垂钓——鱼钩是柳丝,鱼饵是星辉。
见巨翼掠空,他扬手打招呼,却将一缕春风附在鲲尾。
于是,鲲背上多了一只“随行柳箱”——
箱内自成小天地:柳床、酒池、星灯、风幕,一应俱备。
颜淡在鲲背上打开箱子,惊喜大叫:“移动仙邸!”
应渊摇头莞尔:“他倒是会享清闲。”
返程遇魔族死士自爆,柳箱感应杀机,“嘭”地展开风幕,替鲲挡下七成血雾。
应渊未出手,敌人已被春风化刃切成残影。
南宫春水声音遥遥传来,散漫依旧:“帝君,欠我一次‘救命’戏码,记得付租金。”
春夜将尽,南宫春水独上重楼,以星为幕,以月为灯,把近日所见写成戏目:
《星瓦醉春》《空腹记》《鲲背外篇》……
写罢,他将卷轴抛向夜空,风一托,化作万千光屑,像一场反向的流星雨。
“戏台小天地,天地大戏台。”他伸个懒腰,青衣被曙色染成淡金,“本座不唱,只看——”
“看你们翻云覆雨,看你们哭笑悲欢。”
“而我,春风一枕,酒葫芦一抱,足矣。”
晨光微熹,柳影在瓦上摇曳,像给这偌大的天宫,写了一个潇洒的“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