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一池墨汁,星子被战云揉碎,散成点点磷光。
南宫春水抱酒倚在春池曲桥,遥遥望见帝尊金甲烨烨,百万天兵列阵如云,旌旗猎猎映得南天门一片赤霞。
他斜挑眼尾,掐指暗算,指尖柳纹微光闪动,不由轻叹——果真是应渊命里一劫,火毒焚心,情字灼骨,躲不过,也替不得。
"上尊不去送送?"录鸣抱着拂尘小跑而来,语气焦灼,"帝君亲赴薄弱结界,若被魔族伏击……"
"嘘——"南宫春水以指抵唇,笑得懒散,"看客要有看客的修养。这一折'火毒缘',他得自己唱。"
话音未落,青影已化作柳絮,随风飘向远方,徒留半壶冷酒在栏杆轻晃——他索性游历去了,省得忍不住插手。
白玉台铺陈百万天兵,银甲映日,旌旗猎猎。
帝尊升阶,声音如洪钟撞裂层云——"肃清六界,还天下太平!"众将齐喝,声浪滚过天门,震得檐角铜铃嗡嗡颤响。
颜淡随仙侍列队两侧,素手合十,低眉祈福,余光却穿过人墙,追随着那袭雪衣。
应渊披战袍,腰间佩剑"理尘"泛着幽蓝,他回眸,目光在万千面孔里精准接住她,微微颔首,似在说:莫慌。
大军开拔,铁甲踏云,像一条钢铁洪流涌向魔界。
应渊却勒住云缰,停在南天门外最薄弱的结界前——那里云雾稀薄,灵纹残断,像被谁故意撕开的口子。
他吩咐副将先率主力驰援,自己孤身去查。
颜淡心口猛地收紧,想喊,声音被军号淹没,只余一片飘起的袖口,在风里猎猎如旗。
当夜,神庙寂寂。
巨柱撑天,琉璃瓦面映着月色,像一面冷湖。
颜淡携余墨潜至,录鸣把风,门轴吱呀,仿佛古兽低吟。
殿内许愿牌层层叠叠,随风轻碰,叮咚如泉。
她翻着翻着,便见一块青玉牌——"愿应渊平安,六界长安。"落款梦离仙君,字迹婉约。
旁边另一牌,笔锋峻冷,只四字——"天下太平"。
颜淡撇嘴,心里却像被羽毛挠了一下:真无趣,连愿望都这般寡淡。
少女拿着青玉牌许愿,碎碎念里全是"戏本夺魁""芷昔成仙""应渊平安",余墨侧耳偷听,嘴角不自觉上扬。
她灵光一现,提笔在写得满满的青玉牌上,偷偷添上一句:"再加一壶春雪酿。"
字迹未干,忽闻"轰隆"一声,巨柱裂纹蔓延,碎石如雨——邪神玄襄黑衣翻飞,掌中魔力化作黑龙,直撼神庙根基。
录鸣冲进来,面白如纸——"魔气!有人毁柱!"
瑶池之水若倒灌,九重天将成泽国。
碎石飞沙中,她脑海里却闪过应渊那句"奉命杀你",心头一紧,又咬牙把灵力再提三分——先活下去,再谈其他。
"护柱!"颜淡咬牙,翠袖鼓风,灵力如涓涓细流缠上石柱;余墨化出黑鱼真形,尾鳍拍浪,水蓝妖力交织成网;录鸣抖出拂尘,银丝根根树立,三人合力,硬是将崩裂之势勉强稳住了。
石柱颤抖,碎石悬而不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托举——那是春神留在瓦缝的一缕柳息,悄然助援。
前线,狼烟滚滚。
玄襄立于裂谷之巅,黑袍翻飞,手执破神刀,刀身血气缭绕。
他对应渊笑,眼底燃着疯狂:"毁了神庙,瑶池覆天,仙界自乱,我便是新主!"
话落,刀锋劈向虚空,一道暗红刀芒直斩结界。
应渊横剑挡下,剑锋与刀锋摩擦,火树银花。
他目光冷凝,字字如冰:"狼子野心,今日收你。"两人身形交错,刀光剑影搅碎流云,每一击都震得山河动摇。
九尾蛇被玄襄祭出,鳞甲覆火,尾扫之处,赤地焦土。
应渊以剑为笔,凌空画阵,星辉凝锁,斩蛇首;蛇血溅入他双目,火毒灼烧,世界顿时赤红一片。
他咬破舌尖,以痛清明,一剑贯蛇七寸,蛇身轰然崩散。
毒血反噬,他胸口翻涌,强咽下一口腥甜,却听身后北溟仙君急报——计都率部误入魔相,三位帝君折损,八万天兵埋骨。
那一瞬,他眼底像被冰水浇透,指节捏得咯吱作响,毒火趁虚而入,鲜血喷在雪袍上,点点猩红。
颜淡闻讯,踉跄奔出神庙,灵力枯竭,脚步虚浮,却强撑着去天医库寻法器。
芷昔冷着脸走来,见颜淡险些摔倒,还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
指尖相触的刹那,仿佛回到了从前并肩而立的时光。
"姐姐..."颜淡刚要开口,却被芷昔轻轻推开。
"谁让你这般莽撞。"芷昔别过头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南宫上尊教导的淡泊,却掩饰不住眸中的心疼,"总叫人不省心。"
拿着法器的手微微收紧,芷昔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离去时脚步略显迟疑。
望着那道纤细却不失倔强的背影,颜淡心头微酸。
姐姐还是那样口是心非,在外人面前疏离坚韧,对自己却始终如春水般温柔。
天医馆内,火毒如燎原,应渊卧榻昏迷,额上黑纹时隐时现,像潜伏的修罗在低笑。
应渊醒来,眼前模糊一片火红,耳边是仙侍的低泣——计都、三位帝君,皆殁,八万天兵埋骨。
他指尖颤抖,胸口毒火再焚,一口血染红枕畔。
他留书帝尊:毒入骨髓,愧对伤亡,愿以残躯谢罪。
随即悄然离去,像一阵被夜风吹散的雪。
帝尊持信,立于空荡寝殿,良久,长叹一声:"他若要走,谁也拦不住。"
实则任他远去,给那副被火毒与愧疚啃噬的残躯,留最后一丝尊严。
遂昭告三界——帝君伤势痊愈,下界修行;冥界夷为平地,魔族余孽打入忘川;妖界贬为凡土;自此,只剩天、凡、魔三界。
颜淡拖着虚体回披香殿,戏台犹在,锣鼓却哑。
她抱着那只被应渊批注过的戏本,坐在空落落的台下,一页页翻过——那些朱笔小字,像他曾落在她额间的轻弹,温柔又疼。
他想找上尊,帮帮帝君,可惜却得到了上尊已远去游历的消息。
她忽然起身,把残破戏服一件件叠好,针线穿梭,补成一面赤红旗帜。
她望着东方既白,轻声道:"你答应回来听戏,我等你。"
窗外,一夜血雨洗过的柳枝,抽出了新芽。
柳影深处,南宫春水立于云头,遥望血色残阳。
他知道,颜淡、芷昔,很多人都想找他,可惜,这回他不能插手。
他举杯,酒液倾地,化作一场细雨,润物无声。
"劫火已燃,情根暗种。"他轻声道,"应渊,你可别辜负本座袖手旁观的一番苦心。"
青衣翻飞,他转身踏入浩渺烟波,背影潇洒如旧——
"春柳常在,春风常生。待你们携手归来,再陪我看一场,六界升平的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