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被墨汁一层层晕染,衍虚天宫的灯火却倔强地亮着,仿佛不愿向黑暗低头。
应渊不辞而别的消息被帝尊封锁,天医馆大门紧闭,连窗棂都钉了符钉,一丝风声也透不进去。
仙侍们只能在外殿徘徊,低低抽泣,却又不敢高声,唯恐惊动帝尊的雷霆之怒。
颜淡提着裙摆一路小跑而来,发髻被夜风吹得散乱,她不顾守卫阻拦,硬要往医馆里闯。
两名天兵横戟交叉,冷面如铁:"帝尊有令,擅入者,以同罪论处。"
"让开!"颜淡怒极,掌心翠光翻涌,却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按住。
回头,是余墨。
少年眼底布满血丝,却仍对她摇头,"硬闯无用,先听消息。"
消息很快传来——却不是应渊,而是北溟仙君。
天医传话:仙灵尽失,神魂溃散,只余一口气吊命。
火德元帅站在廊下,铁青着脸,一拳砸在朱柱上,震得檐角铜铃乱响,却终究沉默离去。
颜淡踉跄奔到病榻前,只见北溟仙君形销骨立,皮肤透明得几乎可见骨骼,像一张被水泡皱的宣纸。
她颤抖着取出还魂丹,药丸却在指尖碎成齑粉——魂飞魄散,回天乏术。
余墨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床沿,肩膀无声耸动。
北溟仙君勉强睁眼,浑浊的目光在少年脸上停留片刻,竟浮起一丝笑,他颤抖抬手,指向余墨心口,嘴唇蠕动,却发不出声音。
颜淡会意,运转灵力,以自身为引,将那点残魂聚在掌心,化作一缕柔光,缓缓送入余墨体内。
刹那间,少年周身青光暴涨,额间隐现龙纹,黑鱼虚影在背后翻腾,一声低哑的"父亲"终于脱口而出。
北溟仙君眼里最后一点光,像烛火被风吹灭,手却满足地垂下。
殿内死一般寂静,唯有余墨压抑的哽咽,像钝刀割在人心上。
葬礼那日,天界素白。
帝尊亲扶灵柩,百万天兵列阵送葬,却掩不住骨子里的冷漠——棺木一口,铭牌一块,便是对战死者的全部哀荣。
余墨捧着那口小小棺材,指甲陷进木板,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却无人看见。
葬毕,他与颜淡坐在悬心崖,脚下云海翻涌,头顶却无风无雨。
少年嘶哑开口:"他们死得无声,连天都不肯为他们落一滴泪。"
颜淡心口酸涩,抬手结印,体内灵力激荡,化作漫天细雨,淅淅沥沥洒向灵园。
雨幕里,她轻声承诺:"我会照顾你,一直。"
少年终于崩溃,把头埋在她肩窝,泪水浸透衣襟,像一场迟来的洪水。
录鸣靠在一棵枯树下,眉宇间满是忧虑,“帝君他...已经很久没回来了,每次想起他独自离去的背影,总让我心神难安。”
颜淡轻轻拭去余墨脸上的泪痕,叹道:“或许上尊正是因为看透了天界的冷漠,才会选择四处游历。你看他平日里总是温和含笑,可眼神深处却藏着化不开的寂寥。”
余墨攥紧衣袖,声音沙哑:“父君临终前还在担心帝君的处境。上尊看似洒脱,实则最重情义,才会在每次大战后黯然离去,不愿面对这些冰冷的仪式。”
录鸣握紧拳头,指节发白:“南宫上尊曾说过,天界规矩太多,反而失了本真。我常看到他在摘星台上独饮,望着凡间烟火出神。”
三人相视而叹,晚风拂过,带来阵阵寒意。
颜淡望向远处若隐若现的摘星台,眼中泛起淡淡的忧愁。
雨停时,瑶池盛宴也到了。
天宫张灯结彩,东海龙王的贺礼堆成小山,众仙衣香鬓影,笑语喧哗。
颜淡被录鸣强行拉去观礼,却心不在焉——她怀里揣着戏票,戏台搭好,主角却缺席。
她偷偷溜进藏宝阁,想趁盛宴混乱,将小仙龟塞进贺礼箱,一并运出天界。
谁知龟儿却在此刻罢工,缩壳不出,她急得满头大汗。
余墨在暗处修炼,灵力紊乱,几次化形都失败,只能以黑鱼原身潜入池底,远远望着灯火通明的戏台,眼里满是落寞。
大戏开锣那日,午时阳光炽烈。
颜淡一袭戏装,水袖翻飞,唱词却句句带血:"将军百战身名裂,青山葬骨无人知……"
她目光掠过台下,应渊的座位空荡,余墨的雅间帘幕低垂,还有上尊……
一腔情绪无处安放,她索性将戏腔拔到最高,锣鼓点急如骤雨,震得众仙色变。
曲终,掌声雷动,帝尊大悦,赐她"天界第一话本"金牌。
火德元帅却拍案而起,痛斥众仙无情,讥笑北溟与计都的棺材板太薄。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帝尊面色铁青,当场削其兵权,贬去悬心崖。
颜淡跪地求情,搬出应渊"六界太平"之愿,才勉强平息雷霆。
她抬眼,看见芷昔站在群臣末端,紫衣素面,眼底却燃着暗火——那是对自己的严苛,也是对妹妹的失望。
盛宴散场,夜风携酒香。
颜淡抱着亲手缝制的素衣,去求帝尊:"待帝君归来,请代为转交。"
帝尊叹道:"他若回来,不知何时。"
她俯首,声音轻却坚定:"那便一直等。"
她转身,月色将影子拉得细长,像一根倔强的琴弦,弹拨着无人听见的离歌。
芷昔立在廊下,看她远去,指尖掐进掌心。
她恼妹妹不争,却更恼自己无能——连护佑妹妹的幸福都出不了力。
她抬眼望向夜空,那里无星无月,只有厚厚的战云,像一块压在众仙心头的铁。
她忽然想起南宫春水,那个总是神出鬼没的家伙,那双含笑的眼眸。
他总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像“小莲花”这般奇怪的称呼,可偏偏又让人觉得温暖。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妙法阁——从今日起,她要闭关,再不浪费一分光阴。
不知为何,她觉得南宫春水就在附近看着她,这念头让她心头一暖,却也让她更加坚定。
柳影深处,南宫春水隐在云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芷昔倔强的背影,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么多年来,这个丫头还是这么爱较劲,总是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扛。
他举杯,对着虚空遥遥一敬:"小莲花,别怕,春柳常在,春风常生。"
说罢,青衣一转,化作漫天飞絮,随夜风飘向远方——他知道,真正的戏,才刚刚开场。
而这一次,他依旧选择做个看客,只在必要的时候,悄悄伸手,护住那一点不肯熄灭的星火。
看着芷昔走进妙法阁的身影,他轻轻叹道:"傻丫头,你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