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被战云残火染成暗红,星子仿佛也被硝烟呛住,时隐时现。
颜淡抱着一摞典籍,垂头丧气往藏书阁晃——她刚把《天条精注》还完,心里却像压了块巨石:应渊的火毒无解,仙龟送不出去,连余墨也失了约。
录鸣从书架后探出脑袋,小声问:"又撞墙了?"她摇摇头,勉强扯个笑,借口要去藏宝阁"赏月",溜之大吉。
屋顶的瓦片还带着白日余温,颜淡蜷在飞檐翘角,等余墨等得打盹。
梦里应渊忽地出现,一袭血衣,伸手索命——她一脚踩空,惊叫着滚下屋脊,把巡逻天兵砸个正着。
对方提戟就要锁人,她忙不迭搬出"修缮瓦片"的幌子,才灰头土脸逃开。
再抬头,夜空冷寂,哪有余墨的影子?她拍拍膝盖,自嘲地嘟囔:"算了,先去地涯透口气。"
地涯的风带着湿冷阴气,昆仑树枯叶簌簌。
颜淡远远便见树下缚着一道白影——应渊双目蒙纱,手腕被捆仙索磨得血迹斑斑,像只误入罗网的鹤。
她心口一紧,故作轻快:"小仙藏法阁侍女,特来救驾。"
应渊侧耳,声音沙哑却平静:"姑娘莫管闲事,火毒已入骨髓,我时日无多。"
一句"时日无多"让颜淡鼻尖发酸,她蹲下身,假装替他解绳,却偷偷把桂花糕往他手里塞:"先吃,才有力气等死。"
应渊失笑,咬下一口糕点,甜味在舌尖化开,死志竟被这傻气冲淡几分。
颜淡索性把戏台上的本事搬出来,水袖翻飞,唱念做打,将瑶池盛宴的盛况演得活灵活现——众仙喝彩、帝尊赐金、火德掀桌……逗得应渊唇角微扬。
暗处,余墨化形未成,只露出半张青涩面孔,望见两人并肩,心里酸溜溜,却终究悄然退去。
东海龙王来悬心崖指点龙子,仙气缭绕,一家和乐。
余墨坐在池畔,抱酒独酌,想起北溟君临终托付,眼眶泛红。
颜淡找不到他,径直去神庙,把最虔诚的祈愿写在青玉牌:"愿应渊火毒得解,愿余墨化形无碍,愿天下有情人不必生离。"
一笔一划,泪珠滚落,洇开淡淡水痕。
余墨失魂落魄晃到藏书阁,被录鸣一眼看穿心事。
少年红着耳根承认一厢情愿,只求默默守护。
颜淡后脚追来,埋怨他失约,余墨挠头傻笑:"下次一定。"
两人并肩,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像两条互相取暖的小鱼。
再探地涯,颜淡带来厚厚一摞医典,却翻到火毒无解四字。
她不死心,把桂花糕塞满应渊怀里:"先甜一甜,再谈生死。"
应渊摸到她腕上步离镯,眉心微蹙:"姑娘何必陪我等死?"
颜淡眨眼:"我命硬,阎王不敢收。"话音未落,火毒翻涌,应渊浑身剧震,猛地将她震开——步离镯碎了一地,玉屑如星。
颜淡不顾疼痛,扑上去死死抱住他,法力如潮水涌入,"要疼一起疼,要死一起死!"
应渊被这份蛮力箍得喘不过气,心头却升起久违暖意。
她打听到四叶菡萏之心可解火毒,连夜去天医馆偷药材,却意外得知东海龙王要运药材回龙宫。
颜淡与余墨合伙,把仙龟塞进药箱,想趁乱送出天界。
谁知龟儿应激,缩壳不出,二人手忙脚乱,又听闻"菡萏心"之说,颜淡当即拍板:"割爱救心,有何不可!"余墨知她性子,只能叹气陪同。
地涯之下,她挖地道想靠近应渊,却挖出封印松动的修罗亡灵——仞魂剑灵。
黑雾翻腾,剑灵尖啸着扑向颜淡,应渊破关而出,以残存仙力挡在她身前。
火毒与修罗煞气交缠,他双目渗血,仍一剑击退剑灵。
剑灵认出他修罗血脉,倒头便拜,双手奉上漆黑长剑。
颜淡怔住,却见昆仑树叶枯黄飘落,像提醒他们大限将至。
应渊回身,声音嘶哑却温柔:"走吧,我送你回岸上。"
颜淡摇头,泪珠滚落:"我若走,你便真的一个人了。"
她绞尽脑汁,用冰块浸浴,将应渊整个人封在寒气里,再以菡萏真气一点点拔除火毒。
冰层融化时,应渊迷迷糊糊,唇瓣碰到她的,竟像抓住救命稻草,用力过猛,咬破一点血珠。
颜淡羞得满面通红,却舍不得退开,任由那血腥味在唇齿间绽开。
醒来后的应渊自觉失态,赠她一枚沉花簪,簪头雕着小小一朵菡萏,轻触即可愈合伤口。
颜淡握着簪子,心里像被春水漫过:他并非无情,只是不敢动情。
她给茅屋起名"苟诞居",每天掰下一片自己的菡萏花瓣制成熏香,疼痛钻心,却笑得灿烂:"花瓣还会再长,你死了可不会开花。"
应渊听着她胡扯,忍不住弯唇,抬手引来阳光,在阴暗地涯催生出一池青莲。
微风拂过,莲叶田田,颜淡拉着他在花间穿梭,指着天空:"看,我为你把春天偷来了!"
秋千荡起时,她在他耳畔大喊:"应渊,活下去,陪我到人间看烟火!"
应渊抓住绳索,低声回应:"好,我努力。"
生辰那日,颜淡捧来一副白玉棺,拉他一起躺进去试尺寸。
应渊哭笑不得,却任由她胡闹。
少女拔了他一根睫毛,又让他拔自己的,两人对睫毛许愿,像孩子交换糖纸。
夜里,晓梦蝶终于破茧,颜淡捧着幽蓝蝶翼,悄悄钻进应渊梦里——她看见他重回天界,歌舞升平,却独坐高台,眉目寂寞。
她牵起他的手:"走,我带你去人间。"梦里星河倒悬,蝶翼掠过,留下点点磷光。
火毒再次发作,颜淡将整株菡萏之力灌入他经脉,自己则因灵力枯竭昏睡。
应渊抱着她,唇色苍白,却笑得温柔:"够了,别再为我流血。"
他低头,在她染血的唇角轻吻,像对待易碎的露珠。
那一刻,他明白,所谓天命,所谓劫火,都不及她一个眼神滚烫。
他不想再逃,也不想再躲——若能活,便陪她看尽人间烟火;若必死,也要把最后一丝温度留给她。
地涯的莲池开花了,粉瓣金蕊,在月色下泛着柔光。颜淡靠在应渊肩头,指尖在他掌心写名字:"应渊,颜淡,写在一起,就是'缘'。"
应渊收拢五指,把那只冰凉的小手握进怀里,声音低哑却坚定:"好,我们一起写下去。"
窗外,一夜春风过境,新荷亭亭,暗香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