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水暖,一夜风过,万柄莲火齐燃。
仙露如星,各宫仙侍提瓶穿梭,裙袂生香。
颜淡捧瓷瓮,踩着露水而来,远远便见应渊立于白玉栏边,素衣映霞,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冷剑。
萤灯紧随其后,绛袍翻飞,眸光热烈得几乎要灼伤莲叶。
“帝君,莲开并蒂,是吉兆。”萤灯笑吟吟,指尖轻挑,一朵碗大金莲便落入掌心,“不如同赏?”
应渊侧身避过,声音淡若池烟:“职责在身,无暇赏花。”
他抬眼,正见颜淡蹑手蹑脚绕到花丛另一侧,像只做贼的小狐,不由唇角微弯,“颜淡,过来。”
萤灯的笑意僵在脸上,指尖一紧,莲瓣碎成金粉。
颜淡磨磨蹭蹭靠近,把瓷瓮挡在两人之间,瓮口荷叶哗啦啦作响,像替她遮羞。
应渊俯身,袖袂拂过莲面,清露滴入瓮中,叮咚悦耳。
“地涯的莲,比此处好百倍。”他声音极轻,只够她一人听见,“你若肯留,我为你种满池。”
颜淡手一抖,瓷瓮险些落水。
她抬眼,视线与他相撞,又慌忙别开:“帝君说笑了,小仙……听不懂。”
她转身就走,脚步踩得莲叶噼啪作响,像落荒而逃的鹿。
应渊望着她背影,眸色微黯,终究只余一声叹息。
夜里,颜淡抱着酒壶爬上悬心崖。
录鸣早已摆好两只杯,壶身刻着“醉忘川”,酒香浓烈,像能把前尘往事都溺毙。
“喝一口,忘个干净。”录鸣怂恿。
颜淡却摇头,把壶口推开:“地涯的日头、莲池、桂花糕……我都舍不得忘。”
她抱着膝,望向远处黑黝黝的宫檐,声音低下来,“可我更怕——再靠近一步,就真的没命了。”
录鸣叹息,抬手在她发顶揉了揉:“那就再做一场梦?晓梦蝶还有一蛹,我替你守着。”
颜淡眼睛一亮,又迅速暗下去:“梦再好,终要醒。我……不能再贪了。”
她抱起酒壶,仰头灌下,辛辣入喉,呛得眼泪直流,却固执地不肯停下,“就这一次,让我醉。”
醉意翻涌,她跌跌撞撞往衍虚天宫跑。
应渊寝殿灯火未熄,窗棂透出微光,像故意等她。
她趴在窗沿,指尖颤抖,想碰又不敢碰。
应渊倚榻假寐,呼吸绵长,睫毛却在她靠近时轻颤。
颜淡终究没伸手,只把额头抵在窗棂,低声哽咽:“应渊,我放过你了,你也放过我,好不好?”
泪珠滚落,砸在衣襟,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她转身跑开,脚步踉跄,却一次也没回头。
应渊睁眼,望着窗上那一点湿痕,掌心攥得生疼,却终究没追出去。
天未亮,萤灯已跪在帝尊阶前,腕上缠着一圈菡萏黑纹,哭哭啼啼:“颜淡给我下毒,求帝尊做主!”
值班簿被摔在案上,昨夜寅时,颜淡外出记录赫然在列。
帝尊抬眼,目光冷冽:“传应渊,亲自审。”
应渊踏入通明殿,便见颜淡被两名天兵押着,跪在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弯腰的蒲草。
萤灯红着眼,句句泣血:“帝君,她因嫉生恨,给我下菡萏之毒,求您严惩!”
众仙窃窃私语,煽风点火。
颜淡抬眸,目光穿过人群,与应渊相撞。
她没喊冤,只轻轻摇头——别为我犯险。
应渊指尖收紧,指节泛白,声音冷得像淬冰:“三日后,天刑台火刑。”
话落,他转身离去,袍角掠过萤灯,带起一阵寒风,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颜淡被押往天牢,路过衍虚天宫,正见仙侍把她的东西往外搬——戏服、剧本、那盏莲花灯……
还有她亲手缝给应渊的素衣,衣角绣着小小一朵菡萏,被随意扔在尘埃。
她蹲下身想捡,却被萤灯一脚踩住:“别碰,脏了帝君的地方。”
萤灯俯身,声音压得极低,“他心里装得下三界,却装不下任何一个女人。你不过是他逗闷子的小仙侍,别再做飞上枝头的梦。”
颜淡收回手,指尖微微发抖,却笑得云淡风轻:“原来如此,多谢仙子提点。”
她起身,拍了拍裙摆灰尘,头也不回地走向天牢。
只是转身那瞬,眼眶还是红了。
遣云宫后殿,仙侍抱着沉香炉往炉膛里塞,火苗蹿起,却怎么也烧不透那炉壁。
她嘟囔着“邪门”,随手把炉子扔在角落。
恰好应渊路过,瞥见炉身莲花纹,瞳孔骤缩——那是他亲手雕刻,赠颜淡的生辰礼。
他弯腰拾起,指腹抚过炉底那行小字:愿卿常安。
火星溅在指尖,烫得他心口发颤。
仙侍小声回禀:“颜淡仙子说……不要了。”
应渊垂眸,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不要,我留着。”
他把香炉揣进怀里,像揣着一颗被丢弃的心。
天牢阴冷,铁栏映着幽蓝鬼火。
余墨化出龙尾,一次次撞击火德元帅设下的结界,鳞甲崩裂,鲜血淋漓。
朝澜提着裙摆赶来,急得眼圈发红:“我替你去找火德!”
余墨却摇头,声音沙哑:“我自己的事,自己扛。”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点火灵,强行冲击结界,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录鸣拎着食盒来看颜淡,隔着铁栏,把晓梦蝶蛹塞进她掌心:“再做个梦?”
颜淡却笑,把蛹推回去:“梦够了,该醒了。”
她抬眸,眼底映着一点微光,“若能斩断这段孽缘,我愿去凡间历难。只是……别告诉余墨,我不想再连累他。”
录鸣叹息,终究点头。
三日后,天刑台火刑将启。
颜淡被押上高台,脚下赤焰翻滚,像无数张牙舞爪的兽。
她抬眼,望向远处檐角——那里,应渊一身素衣,立在晨光里,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
她对他笑,唇形无声:别来救我。
火舌舔上裙角,她却挺直脊背,像一株不肯弯腰的莲。
忽有狂风大作,柳丝凭空出现,缠住她腕脉,一道青影掠过高台,快得连众仙都来不及反应。
南宫春水揽住她腰,借风遁走,只留一声轻笑在火海上空回荡:"大道四九,遁去其一。这小颜淡,我带走了。"
火浪翻滚,应渊指尖收紧,终究未追。
他望着那道青影消失的方向,眼底泛起一点微光——那是柳色,也是春色,更是——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