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刑台余烟未散,南宫春水携颜淡遁走,却未远遁。
帝尊震怒,亲率应渊追至无桥——那是天界与凡间的裂缝,桥下雾霭翻滚,似一张吞星的巨口。
柳丝轻绕,南宫春水倚栏而立,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招摇的酒旗。
“人我带走,命你们不追。”他抬手,柳枝化剑,遥指帝尊,笑意懒散,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帝尊金眸微眯,尚未开口,应渊已越众而出,目光穿过柳影,落在颜淡身上——她脸色苍白,唇角还沾着火刑留下的焦痕,却倔强地挺直脊背,像一株不肯弯腰的蒲草。
“颜淡。”应渊声音低哑,朝她伸出手,“跟我走。”
颜淡后退半步,忽地抬眸,眼底燃着两簇幽火:“帝君不是心系苍生,无私无欲?今日我便问你一句——”她指尖点上自己心口,声音轻却清晰,“我若对你动了情,你可敢亲手杀我?”
天兵哗然,拔刀相向。
应渊抬袖,灵力如潮,将众人逼退数步。
他望着颜淡,喉头滚动,半晌才道:“我系天下,不敢有私。”
“好。”颜淡笑,泪却滚落,“那便如你所愿。”她转身,纵身跃下无桥。
雾霭瞬间吞没她身影,只余一声轻笑,像春雪初融,转瞬即逝。
应渊瞳孔骤缩,想也未想,跟着跃下。
雾浪翻涌,将两道身影一并吞没。
帝尊惊怒,抬手便要在桥上设结界,南宫春水却先一步挥袖,柳丝化作漫天青网,将无桥封锁:“他们未死,谁敢扰命?”
雾底并非深渊,而是一片混沌的虚空。
火刑余毒与无桥戾气交缠,化作赤色闪电,劈在两人身上。
应渊抱紧颜淡,以背脊挡下雷火,血腥味瞬间弥漫。
颜淡睁眼,见他白衣被血浸透,泪如雨下:“你何苦……”
“闭嘴。”应渊咬牙,掌心贴在她背心,灵力如涓涓细流,替她稳住仙灵,“我欠你一条命,今日还你。”
雷火渐歇,两人坠落在一处残破的石台。
颜淡仙灵碎裂,经脉如枯藤,再无法凝聚灵力。
应渊替她擦去唇角血迹,声音低哑:“此处通往凡界,我只能送你到这里。”
颜淡攥住他袖角,指尖颤抖:“那便一起活。”
应渊摇头,指尖一点,一缕灵光化作屏障,将她护在其中:“我若走,帝尊不会放过你。”
他抬手,晓梦蝶自她发间飞出,被他一掌震碎,“梦该醒了。”
蝶粉簌簌落下,像一场反向的花雨。颜淡怔怔望着他,泪珠滚落:“你当真……不要我了?”
应渊背过身去,声音冷得像淬冰:“我系天下,不敢有私。”
他抬步,走向混沌深处,背影被雾霭吞没,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再不见锋芒。
夜忘川,风卷黄沙,鬼火点点。
乙藏提着一盏冥火灯,灯身幽蓝,像一簇不肯熄灭的魂。
颜淡踉跄而来,白衣染血,却笑得云淡风轻:“带我走。”
乙藏将灯递给她,灯里浮现她与应渊的过往——地涯莲池、桂花糕、白玉棺、睫毛许愿……一幕幕闪过,像一场华丽的梦。
颜淡抬手,指尖轻触灯焰,火舌舔过,灼痛却让她清醒。
“过了夜忘川,前尘尽散。”乙藏声音沙哑,“你可舍得?”
颜淡笑,泪却滚落:“舍得。”
她抬步,踏上黄泉道,灯焰摇曳,却始终未熄。
身后,应渊隐在暗处,掌心攥着那枚被障眼法藏起的晓梦蝶蛹,指节泛白。
他望着她背影,低声道:“去吧,别再回头。”
灯影渐远,像一颗坠落的星。
应渊抬手,将蝶蛹锁入仙灵,连同那段记忆,一并封存。
他转身,走向来路,背影被黄沙吞没,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再不见温柔。
回到天界,应渊直趋通明殿,俯身请罪:“臣擅离,愿受情罚。”
帝尊怒极,抬手便是一道金雷,劈在他肩背,血溅玉阶。
萤灯扑来求情,火德元帅亦跪下:“帝君心系苍生,情有可原!”
帝尊却冷声:“情字害人,抹去便是。”
他指尖一点,金光没入应渊眉心——那段关于颜淡的记忆,被生生剜去,只余一片空白。
应渊跪地,额头抵着冰冷的玉阶,泪水无声滚落,却再不知为谁而哭。
他抬头,眼底一片空茫,像被风雪洗过的荒原,再不见春色。
夜忘川尽头,颜淡举灯而立,灯焰摇曳,却始终未熄。
她抬头,望向混沌深处,轻声道:“应渊,我走了。”
话音未落,灯焰骤亮,像回应她的告别。
她转身,踏上凡尘道,背影被黄沙吞没,像一朵飘落的莲,再不见归期。
而混沌深处,一片青叶随风旋转,悄然贴上她背心——灵力如涓涓春泉,护住她微弱心脉。
南宫春水隐在暗处,面色少有的凝重:“这一线生机,可真……”
他抬手,漫天柳丝化作细雨,洒落在夜忘川,也洒在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风过,柳枝轻颤,像替六界写下最后一句旁白——
春未尽,戏不散;缘未断,人未还。
南宫春水的身影在暗处渐渐淡去,他心中挂念着芷昔闭关之事。
芷昔盘坐于静室中,周身灵气涌动,却总有一丝不安缠绕心间。
她担心着颜淡的安危,心绪难以平静。
南宫春水见状,无奈一笑,手指轻轻一弹,一道温和的力量涌入芷昔体内,助她稳住心神。
无桥事后,天界像被抽走一根筋骨,表面平静,暗里却风声鹤唳。
帝尊下令封册,夜忘川的渡者名单被收归仙籍司,每日呈报通明殿一份副本——明为抚恤,暗为监察。
录鸣买通小吏,每晨偷得副本一观;应渊亦日日亲阅,却一字不提。
两人隔着玉阶,像各怀心事的石兽,守着同一份希望,谁也不肯先眨眼。
萤灯窥得端倪,冷笑连连。
她召来仙籍官,连夜另造一册:纸页泛黄、朱批工整,最末一行添上“莲花仙侍颜淡”六字,墨迹尚新,却故意做旧。
官印一盖,真假难辨。
苟诞居被柳影围得密不透风,应渊独居其间,案牍堆积如山。
他批阅公文,字迹依旧峻拔,却常在某一笔突然停顿,墨汁晕开,像朵小小的乌云。
萤灯来访,捧那卷伪册,轻声劝慰:“帝君,颜淡已过川,您该放下了。”
应渊抬眼,眸底一片荒寒,只淡淡“嗯”了一声,便不再言。
萤灯还欲再劝,他已将视线移回折子——逐字逐句,仿佛那些枯燥条文里,藏着另一条生路。
萤灯无奈,只得告退,转身时,袖中伪册被攥得皱巴,却无人看见她眼底的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