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游季的海神岛,是喻掠白最喜欢的时节。
成年人们忙着从外乡人身上捞油水,无暇管束的孩子们可以疯玩到深夜,整个村子难得笼罩在一片祥和之中。
村子中心广场角落,喻掠白支起【喻氏解梦,第九十九代传承人】的白幡,黑色卫衣兜帽一扣,往小马扎上一坐就打了一上午游戏。
“小兄弟,你真会解梦?”
午后人流渐稀,一个青年晃悠过来,语气半信半疑。
“二十一次,假一赔十。”喻掠白头也不抬,屈指敲了敲摊位上贴着的二维码。
青年大概是闲得发慌,来了兴致,半开玩笑地扫码付钱:“那给我解个梦呗。”
青年付了二十块钱,喻掠白语调平静,“本来吧,我应该给你讲讲解梦的经过,但是——”
“做春梦也要别人给你解梦?”
“淦,小兄弟,你怎么知道的?”青年瞪大了眼睛,悄悄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关注他们这边后才压低声音:“我是不是带坏小朋友了……”
梦都是我让你做的,你觉得呢?喻掠白心说,去你丫的小朋友,我两辈子加起来能当你爹。
他面上八风不动:“那姑娘是你暗恋对象?”
“算是吧,但她有男朋友了……”青年抓了抓头发,语气颓丧。
“你还有机会。”喻掠白慢悠悠道,“三个月内,她必分手。”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到时候……就看你自己了。”
青年眼睛一亮,道谢离开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三个月后,那姑娘确实会分手,但对象不是你。
——而是她男闺蜜。
喻掠白在心里默默补充。
下午的生意比上午好些,陆陆续续有人来解梦,大多是图个新鲜,没人当真。
“王建国,48岁,养猪发家?按梦象看,你身边有人背叛你,而且背叛的对象跟你关系匪浅……”
“张雅兰,28岁,介意我再看一下你的手相吗?……六个月后你会遇到真爱,不过对方比你小三四岁……”
“杨辰,24岁,导演专业,你……”
“你……”
……
下午五点整,广场中央的大钟敲响,喻掠白准时收摊走人。
他买了奶奶爱吃的炒年糕,回家冲了个澡,换上奶奶亲手织的米色针织毛衣,黑发随意抓向后脑,整个人气质焕然一新,与广场上那个神神叨叨的解梦人判若两人。
他慢悠悠出门去找宋栾飞。
“嘭——!”
一声巨响从客栈方向传来。
喻掠白脚步一顿。
下一秒,他单手撑墙翻越而过,朝宋栾飞的住处疾奔而去。
客栈上方浓烟滚滚。
灰头土脸的宋栾飞讪笑着走出来,身后跟着羽之冒险队和一脸阴沉的客栈老板。
喻掠白茫然了一秒:“……怎么了?”
“我之前学了韩国炒年糕的做法,就像借客栈老板的厨房先试试,然后再做给奶奶和小商叔吃……”宋栾飞爽快地转账赔偿金,老板的脸色这才缓和。
喻掠白了然,目光转向他身后的四人一狼:“那他们……?”
宋栾飞抹了把脸上的灰:“唐晓翼、希燕、于飞飞和伊戈尔,住我隔壁。他们去过韩国,我就请他们帮忙试吃一下……”
喻掠白看向羽之众人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敬意:“……勇士啊,国家需要你们这样的人才。”
羽之:“?”
宋栾飞勾着喻掠白的脖子,笑嘻嘻的跟羽之介绍:“这就是我哥们,喻掠白。”
羽之四人一狼互相对视一眼:走狗屎运了?
他们正愁如何深入探索海神岛,眼前这个曾在码头出现的怪人,无疑是最好的突破口。
作为队长被推出来的唐晓翼笑容灿烂:“栾飞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听栾飞你是海神岛本地人,能带我们逛逛海神岛吗?”
喻掠白打量着洛基的目光一顿。
他收回目光,看向唐晓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勾起笑,“你们想去哪儿逛?我带你们去。”
有什么好逛的。
喻掠白笑起来时睫毛微垂,挡住了眼中的情绪。
还不如担心一下你们自己,外乡人。
……
海神岛不大不小,喻掠白带着几人在岛上闲逛,刻意避开了镇上的街巷,更多是带他们看风景。
希燕对那个捕梦网念念不忘:“为什么不去街上逛逛?”
“如果你想被坑钱的话,我也可以现在就带你们去。”
喻掠白正在帮于飞飞和宋栾飞拍照,头也不回地说,“他们十块钱买的东西,能值三块钱就顶天了。”
一旁的唐晓翼总结:“明价标码的奸商。”
“不过祭神日那天物价会正常,”喻掠白调整着镜头,“海神岛的人再贪,也不敢在神明降临的日子做黑心买卖。”
他按下快门,“飞飞往左一点,对,很好……而且白天没什么意思。”
喻掠白眼中的讥讽一闪而过,“要逛的话……晚上更有意思。”
“那你呢?”唐晓翼突然问。
“嗯?”喻掠白没听懂。
“你说海神岛的人都很尊敬海神,那你呢?”
喻掠白按快门的手一顿,笑了笑,语调平静,“海神岛上,谁敢不敬海神?喂喂喂,看镜头!”
“咔嚓——”
……
傍晚的海风带着咸腥味,浪花拍打着礁石,远处传来游客的嬉笑声。
陪羽之玩了一天,喻掠白正用树枝拨弄着篝火,烤鱼在火焰上滋滋作响。
“掠白,你今天心不在焉的。”油星溅在宋栾飞的T恤上,他低头擦拭着,“从下午算完那卦开始就这样,出什么事了?”
“我再起一卦。”
喻掠白说着,树枝折断在他指间。
他盯着卦象留下的焦痕——
【离卦覆于坎水之上,火在水下】
“……这是家人有难的征兆。”
“你今天连续三次都是阴面。”一旁的宋栾飞喝了一口啤酒,“三枚铜钱全部反面的概率不到千分之二。”
“我打个电话。”喻掠白皱眉,电话响了七声才被接起,背景音里隐约咳嗽声。
“我奶奶呢?”
“在祠堂帮忙准备祭典。”父亲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你……”
喻掠白直接挂断转身就跑。
宋栾飞急忙咽下烧烤跟上:“出事了?”
“我奶奶,”喻掠白简单道,“我回去看一眼,可能是受伤了,你去看着烧烤,别燃了。”
海风在耳边呼啸,他抄近路翻过礁石区。
当看见自家院门挂着锁时,他毫不犹豫地翻墙而入,屋里正传来低低的争执声。
“……都说了别管他!反正他也帮不上忙!”
是父亲的声音,压着怒气,“妈年纪大了,生病很正常,你非要搞得人尽皆知?”
“可那是掠白!”母亲的声音尖锐,“他是你儿子!”
“儿子有什么用?”父亲冷笑,“海神岛的女儿才金贵,这么多年了,我们一个女儿都没有,在村里抬不起头还少吗?”
喻掠白站在门口,手指攥紧门框,指甲几乎嵌入木头里。
“……小白?”母亲端着药碗从奶奶房间出来,屋内父亲的声音瞬间停住了。
喻掠白闻到熟悉的腥苦味。
是海蛇胆。
——这是只有重症才会用的虎狼之药。
他冲进里屋,奶奶听见母亲的话,正把带血的帕子往枕头下塞。
“小白回来啦,不是说今晚陪栾飞玩吗?”老人脸上堆起的笑容。
“我奶奶怎么回事?”喻掠白看向屋里的父亲。
“摔了一跤,年纪大了,大胯裂了,现在动不了。”父亲在阴影中抽着烟,听不出情绪。
喻掠白皱起眉,“奶奶不是肺不好么?你要抽烟出去抽。”
“哟呵,越长越回去了,连声爹都不会喊了。”父亲冷笑,外面传来母亲喊他的声音才起身出去。
奶奶拍了拍他的手,“非要和你爹犟。”
喻掠白脚勾过来一个小板凳坐在床边,“我和他长得又不像,是不是亲生的还说不准呢。”
“你不是他亲生的,那你是从哪儿来的?”奶奶笑道。
喻掠白当然知道自己是从哪儿来的。
反正不是这对夫妻生的。
——他又不真是海神岛的渔村少年。
喻掠白记得很清楚。
——他上辈子的军衔上写得清清楚楚:【人类自由联邦,第三军团·天字五号,喻掠白】。
“老鹰叼来的、鱼肚子里剖出来的、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奶奶胳肢窝里钻出来的。”喻掠白笑起来,睫毛微垂,随口道。
奶奶笑得更厉害了,“你讨不讨厌啊你?”
“我一点儿也不讨厌。”喻掠白握着奶奶的手笑,“我最可爱了,对吧奶奶?”
“讨厌鬼。”奶奶拍了拍喻掠白的背,“去地窖看看,上来顺便拿几件衣服,这几天晚上去陪栾飞吧。”
“可以啊老太太,”喻掠白挑起一边的眉毛,“这是在赶我走呢。”
“快走快走。”奶奶挥了挥手,“怎么,你想留下来吃饭,等会儿在桌上再和你爹吵起来?”
“那我吃啥啊,”喻掠白擦了擦奶奶床头相框上的灰,上面是年轻时的奶奶和另一个女孩的合照,“再说他又吵不过我。”
“去你小商叔家吃去,不是就你跟他学的做多么?一整天神神叨叨的。”
“我要闹了啊。”喻掠白嘴上说着,手上动作还是听话地把板凳放了回去。
弯腰时,奶奶压低的声音沙哑,“去地窖……把那本账本带走,你小时候我带你看过的。”
喻掠白走去地窖时,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药婆婆,是我……我奶奶……对,您能来看看吗……”
……
暮色中的沙滩上,篝火噼啪作响。
宋栾飞蹲在旁边串蘑菇,时不时偷瞄好友的侧脸——从奶奶家出来后,喻掠白平静得反常。
于飞飞咬着烤玉米含糊道,“掠白,听说祭神日很壮观,真的吗?”
“假的,就这么点儿人,能壮观到哪儿去。”喻掠白翻动着烤架上的龙虾,油脂滴入火中激起阵阵香气,“你们回程票订的大后天?”
“赶得上祭神日吗?”希燕问。
“祭神日真没什么意思。”喻掠白垂着眼睛,“你们明天就走。”
“什么?”于飞飞没听清。
喻掠白余光中看见唐晓翼也看向了自己。
“我说——”喻掠白说得很慢,抬眼看着他们,羽之借着火光,才发现喻掠白的眼睛是一种偏青的褐色。
“你们,明天,就带着宋栾飞——”
“滚、出、这、个、岛。”
空气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宋栾飞被烫的龇牙的动作也似乎顿了下来。
“为什么?”唐晓翼挑眉,抛来本防水笔记,“对了,我们查到了些有趣的东西——这是昨晚在废弃灯塔里找到的,看看?”
泛黄的纸页上记载着三十年前的祭祀记录,但最后几页被撕掉了。
“你们不该碰这个的。”喻掠白敷衍至极地翻了一遍,把笔记本扔回去,“岛上每年失踪的游客官方记录都是‘海难’。”
“包括这个叫周疏萤的女孩?”伊戈尔展开笔记本隔套里夹着的照片。
泛白的黑白合影里,穿碎花裙的少女站在门前,腕上戴着和喻掠白奶奶一样的贝壳手链。
这是喻掠白奶奶床头相框上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