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儿园的塑胶跑道被夏日阳光晒得有些发烫,红色的塑胶颗粒在强光下泛着刺目的光。运动会的加油声此起彼伏,瞿知珩站在起跑线上,单薄的身影在一群蹦蹦跳跳的孩子里显得格外突兀。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耳边是其他家长的笑闹声,还有几个孩子窃窃私语的“他好瘦”“别挨着他”。
发令声响起时,他几乎是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脚步踉跄地往前冲。腿像灌了铅,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快又乱。没跑几步,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他重重摔在跑道上,膝盖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周围的脚步声、笑声都远了,他趴在地上,额头抵着滚烫的塑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没让它掉下来。他知道不会有人来扶他,就像以前无数次摔倒时一样。
“加油啊!”
清亮的声音像颗小石子,猛地砸进他混沌的心里。瞿知珩抬起头,逆光里,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正回头看他,小辫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脸颊因为奔跑泛着健康的粉。
“你难道就要在这里倒下吗?快点站起来,勇敢的跑下去!”江淮棠的声音带着孩子气的执拗,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
瞿知珩看着她,那束光仿佛穿透了所有的恶意和冷漠,直直照进他蜷缩的心底。他慢慢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还在疼,但他迈开腿,一步一步跟在那个小小的身影后面。终点线就在前方,江淮棠冲过去时,并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欢呼,而是转过身,看着他一瘸一拐地跨过线。
苏岚笑着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束蓝色的满天星,细碎的花瓣像揉碎的天空,轻轻晃着就能洒下一片星光。“小棠真棒,妈妈就知道你会坚持下来。”
江淮棠接过花,眼睛弯成了月牙,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可下一秒,她却捧着花跑到瞿知珩面前,把花递到他怀里:“给你,你也跑过来了呀。”
蓝色的花瓣蹭过他的手,带着淡淡的香。瞿知珩愣住了,怀里的花像有温度,烫得他指尖发麻。
从那天起,幼儿园的角落里总能看到两个身影。江淮棠趴在小桌子上,对着算术题皱着眉,铅笔头在纸上画了又擦,最后沮丧地把本子推远:“又错了……”她的小红花贴纸在墙上孤零零地贴了没几个,每次看到别人满墙的红花,眼睛就会红一圈。
瞿知珩默默把她的本子拉过来,用自己的铅笔在旁边写下算式。他开始拼命练算术,老师布置的题做完了,就央求老师再给几张。每次拿到小红花,他都攥在手里,等江淮棠沮丧的时候,悄悄塞进她的口袋。看着她惊喜地跳起来,他藏在后面,嘴角会悄悄扬起一点弧度。
后来要上小学了,瞿知珩就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江淮棠背着新书包,被苏岚牵着手离开了这里,她去了另一座城市上学。老师心疼他,托关系让他进了一所小学,没交学费的他像个透明人,老师的白眼、同学的推搡成了日常。他熬了三年,四年级的某一天,课堂上他突然喘不上气,趴在桌子上发抖,老师惊叫着让他“赶紧走”。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天慢慢黑了,路灯亮起来。他坐在小区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不知道该去哪里。就在这时,一辆车停在旁边,下来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是江启东。他是来这里出差的,路过这里,看到这个瘦小的孩子,愣了愣,随即认了出来。
“知珩?”江启东的声音很轻。
瞿知珩抬起头,眼里蒙着一层灰。
江启东把他带回住处,才发现这孩子几乎不说话,总是坐在窗边,对着外面发呆,眼神空洞得吓人。休息日,江启东带他去医院,诊断结果是严重的抑郁症。他默默付了医药费,没告诉苏岚和江淮棠。
住院的日子像一潭死水,瞿知珩有过放弃的念头。直到那天,护士送来一束蓝色满天星,里面插着张卡片,是江启东的字迹:“你今天怎么样?”
他盯着那束花,突然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原来有人在记着他,有人在拼命拉他。他开始配合治疗,按时吃药,听医生的话。
出院后,他没回学校,去给人打零工,只想求一顿饭钱,可是得到的永远是拒绝。最终他重新回到学校,休学的几年让他落后很多,别人休息时他在看书,别人睡觉时他在刷题。江启东算好瞿知珩小升初的日子,特意回到瞿知珩在的这座城市偷偷塞给他一笔钱,他攥着钱,眼眶发热,说不出话。
“好好学。”江启东拍了拍他的肩膀。
瞿知珩点点头,把钱小心收好。个子渐渐长高,五官长开了,眉眼间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清俊。在初中时白天努力学习,晚上勤工俭学。后来他努力跳了级,在中考时考上了市里的高中,又凭着拔尖的成绩,在高中时申请转学,目的地是江淮棠所在的城市。
拿到转学通知那天,瞿知珩站在车站出口,远远就看见江启东。男人身边还站着位女士,穿着素雅的连衣裙,眉眼间带着几分熟悉的温柔——是苏岚。
苏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明显顿了顿,随即快步走上前,眼眶有些红:“知珩?都长这么高了……启东这事儿,竟一直瞒着我。”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以后有难处,别自己扛着。”
瞿知珩喉结动了动,低声道:“谢谢江叔叔,谢谢苏阿姨。”
去景明中学的路上,江启东提起要在学校附近给他租个方便的房子,说着便要从包里拿钱。瞿知珩却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摸出存折:“江叔叔,我自己攒了些,够付房租了。”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江启东看着他眼里的执拗,终究是叹了口气,没再坚持。
办理入住的手续琐碎,苏岚和江启东帮着跑前跑后,让瞿知珩先去附近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于是瞿知珩便拉着行李箱在街上走了走滚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而规律的声响。没走多远,就看到街角那家亮着暖黄灯光的花店,玻璃柜里,一束蓝色满天星正安静地躺着,像盛着一捧碎掉的夜空。
他买下花,用透明玻璃纸小心包好,抱在怀里往回走。夜色渐浓,小区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投下昏黄的光晕。刚走到楼下长椅旁,就听见压抑的啜泣声。
一个女孩蜷缩在长椅上,肩膀微微耸动,夜色很黑,看不清她的模样。瞿知珩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
医院急诊室的灯光透着刺目的惨白,瞿知珩的目光扫过女孩的书包,看清里面书本上的名字,这才认出,眼前的女孩正是江淮棠。
瞿知珩帮她挂号回来,刚走到走廊,就看见她身子一软,要往地上倒去。他眼疾手快扶住她,急忙喊来医生。将人安置到病床上,他才松了口气,掏出手机给江启东打了电话。
江启东和苏岚赶来时,脸上满是焦急。苏岚急得直跺脚,看到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女儿,眼周红了一圈。
“知珩,真是麻烦你了。”江启东拍了拍他的肩膀,“房子手续都弄好了,你先回去收拾吧,这里有我们。”
瞿知珩看了眼病床上昏迷的江淮棠,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行李箱,点了点头:“好,有事儿您再叫我。”
他回到租住的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房间不大,却很整洁,窗外能看到远处的路灯。他把那束蓝色满天星轻轻放在床头柜上,花瓣上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光。
半夜时分,手机突然响了,是苏岚打来的。“知珩,小棠醒了一次,喝了点粥又睡了。针水凌晨就全吊完,小棠过两天还要上学,我们就不把她送回家了,想着先把她送到你那儿,行吗?”
瞿知珩的心猛地一跳,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好,我等着。”
挂了电话,瞿知珩就把卧室里的床收拾出来。待到清晨的微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溜进来时,门被轻轻敲响,江启东抱着熟睡的江淮棠站在门口,苏岚跟在后面,脸上满是疲惫。
“真是麻烦你了。”苏岚轻声说。
瞿知珩接过江淮棠,小心地将她放在床上。女孩睡得很沉,脸颊上还带着未褪尽的苍白。
直到江启东和苏岚离开,房间里只剩下他和她的呼吸声,瞿知珩才缓缓在床边坐下。他看着她的脸,记忆里那个扎着双马尾、冲他喊“加油”的小姑娘,就这样清晰地躺在眼前。
阳落在那束蓝色满天星上,也落在他们之间。时隔多年,这场迟来的重逢,终于在此刻悄然抵达。
瞿知珩见江淮棠正熟睡着,就轻轻走进了浴室。
冷水浇过脸颊时,他抬手抹了把脸,镜中的少年眉眼舒展,褪去了年少时的瑟缩,只剩沉静。水汽氤氲里,那些晦暗的过往仿佛都被冲刷干净。
换好干净的白T恤出来,刚走到床边,就见江淮棠猛地撑着身子坐起,脸色发白,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濡湿,贴在皮肤上。她像是还没完全挣脱梦境,眼神涣散地望着前方。
她抓住瞿知珩的力道来得又急又猛,
那句“你是神吗?”
声音发着颤,却异常认真,像是在求证一个关乎生死的答案。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水珠,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瞿知珩愣住了,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
“我不是神。”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回答,“我是实实在在的人。”
阳光恰好越过窗帘,落在他眼底,那里盛着清晰的笑意,也盛着她的影子。被她攥紧的袖口皱了些,却带着滚烫的实感——她在这里,他也在这里,那些隔着漫长时光的等待,终于有了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