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姐姐的女儿名唤窈娘,年方十三,梳着双螺髻,端坐在案前记账,我来送了衣料,便到她这里会账。她生得清秀,很像她的母亲,只瘦小些,还未长开,眉若刀裁,眼似桃花,温柔里透着精明利落。
窈娘算账不用算盘,全靠心算,又快又准,银票过了目,碎银拿戥子称了重,账目上一笔一笔都记得明明白白。她见了我来,便微笑着招呼我坐,又嘱咐丫鬟给我倒茶。她才十三岁,行止俨然沉稳得像个大人了。
“我妈昨儿还跟我说起姐姐,说姐姐机灵能干,又生得漂亮高挑,如今一见,真真像画儿里走出来的似的。”
我捧着茶低眉一笑,又看了一会她算账,心底里暗暗钦服,问道:
“不用算盘,不怕算错了?”
她弧唇轻轻一笑,温淡从容道:
“我妈说,要是敢算错了,就把我手给剁了。”
我挑了挑眉,自然没有当真,又笑着问她:“那你算错过没有哇?”
她扬起左手在我面前轻轻晃了晃,摇得腕镯上的银铃叮当响:“你瞧,这不全乎的嘛。”
她母亲光彩照人地走进来:
“窈娘,替我瞧瞧,这身好不好?”
窈娘打眼略略一瞧,低头继续记着账,接话道:
“那支碧玉簪不要,太俗气,换成点翠的,玉坠儿换了,浑身上下摇呀摇的,不够稳重,胭脂的颜色……太浮,换姐姐家那个大红春的。”
陈家姐姐听了这一通指点,竟然就当真欢欢喜喜地回房去换了,我颇觉诧异地看向窈娘:
“平时……就这么跟你妈说话呀?”
“小大人”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眸中露出几分与她年纪不符的哀愁:
“习惯咯。”
她母亲照她说的换了打扮回来,果然比先前清爽漂亮许多。陈家姐姐对着镜子左转转,右瞧瞧,捏着嗓子像个娇娇软软的小姑娘似的:
“现在呢?好不好嘛——”
“好得很。”窈娘应了一声,这回连头也没抬。
她母亲凑过来摸了摸她发顶,她歪着脖子躲了一下,她母亲又张臂搂住她脖子,低头吻了吻她的脸颊,蹭了她一脸胭脂:
“宝贝儿——要没有你,妈可怎么办呢?”
太腻歪了,我跟叶轻眉都没这么腻歪。
只是不知怎么的,窈娘看着并不大高兴的模样。
后来我常常将衣料送去她们家染,窈娘也常常来胭脂铺子里替她娘挑选胭脂,一来二去,也便熟络了。
有一回我问窈娘:
“怎么没见过你爹?”
她无所谓似的摇摇头,淡道:“早就没了。”
我微微张着口僵愣了一下,随即安慰着说了一句:“我爹也很早就过世了。”
她又问我:
“姐姐,怎么没见过你家里其他人?”
“早就……”我顿了一下,实在没忍心咒我娘,于是告诉她说,“回老家去了。”
“你一个人留在这儿么?”
“嗯。”我点点头,自嘲道,“我是来避祸的。”
“避什么祸?”
“我哥。”上嘴皮碰下嘴皮,张口就来。
“你还有个哥呀?”不知为什么,我竟然从她的神情里捕捉到了几丝莫名的艳羡。
我抿了抿唇,一时不知如何向她描述我的困境,只好说:“我……我哥是个混混。”
“那肯定没人敢欺负你了。”
“啊?”我觉得她的想法很奇怪,干笑了两声,“除了他,好像确实也没什么人欺负我……”
“那很好,被一个人欺负,好过被许多人欺负。”
“难道会有很多人欺负你么?”
她默了一下,低眉道:“寡母孤女,麻烦事儿多着呢。”她说着扬眸望了望我,“我妈说家里有个男人,总会好一些。”
“才不是的!我家里,就没有比我哥更大的麻烦了。”
“怎么说?”
“他要什么没什么,家底都是我嫂嫂攒下的,他么,只会出去跟人打架,把家底都败光了,还得罪了许多人,我嫂嫂便同他吵,他吵不过,就把我嫂嫂给害死了。”
“那……你哥不会被官府捉去问罪么?”
“他鬼着呢,他晓得仇家要上门来寻仇,趁着我嫂嫂生产,将她一个人撂在家里,人没了,一尸两命呐,他赶回来假惺惺地哭一场,报了官,把仇家都捉起来了。”
窈娘抿着唇一时说不出话来,默了一阵,才低头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叹息道:
“你嫂嫂瞎了眼。”
冬去春来,张必、刘胜总算造出了能用的火药,却比叶轻眉的图纸里描述的差得远。我晓得要对抗或许不只是圣上,还有皇宫里的大宗师。我又寄希望于花炮局,在我的一再要求下,花炮做得越大越响,威力却依然寥寥,叶流云告诉过我,那些烟花爆竹里的寻常火药,是伤不了大宗师的。
天候一日日的暖了,衣裳也换得轻薄,去染坊取衣料时,满院鲜目的嫩黄映入眼目,我几乎感动得快要哭出来。窈娘系着襻膊,正在院子里指挥着晾布,见了我来,十分欣喜地将我往里边让,进到房里,又将染好的嫩黄色衣料包好了送到我手中:
“怎么了,愁眉苦脸的?”
我摇摇头,只说没什么,垂眼忽然瞥见她小臂上鼓着几道肉檩,我疑心自己花了眼,捉她手腕细细察去,只见那伤痕栉次鳞比,显是刻意为之,我急忙问道:
“是谁这样对你!”
她有些心虚地抽回手,拢了拢袖子,错目轻轻道:
“不小心划的。”
我哪里肯信,正欲追问,忽然听见背后窸窸窣窣的动静,窈娘说话的调子骤然一高:
“赵老三,你再偷偷摸摸从柜子里拿钱,信不信爪子给你剁了!”
我怔怔地看着窈娘,又扭头望了望,只见一个白白瘦瘦的男人赔着笑脸掩上了柜子,灰溜溜地从后门走了。
“他是谁呀?”
“我妈找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