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间铜漏传来沥沥清响,袖内五指深深嵌入掌心,血涌了上来,眼眸温热潮湿,临风却又冷涩,我将气息一缕一缕克抑收凝回脏腑,扯着咬破的嘴角凛凛笑道:
“掉脑袋的买卖,我可不做!”
“朕会要你的脑袋?”他捋着薄须,狭长的目里透出几分芒锐。
“你不会吗?”我反问他。
他胡须巍颤着轻笑了两声,颇具玩味,旋即敛了笑,端色深凝于我面上:“送长公主回广信宫。”
宫娥拥簇着我走下御阶时,正撞见若甫戴上刑枷被差役押走,遥遥睇望,四目相对,我才恍然发觉那是与我哥哥截然不同的眸子,无论在红尘纷扰中染了多少邪戾,看向我时,总是清澄玉映。凛风撕扯他散乱的鬓发,单衣似雪,有些颓唐的模样,我才渐渐意识到,他已然过了而立之年。春暮的雨滴落在鼻尖,沁凉沁凉,沉沦已久的心觉知着一点一点苏醒过来。
或许哥哥的话并不值得深信,可万一是真的呢?往事历历被那两句补足的细节一一缀连起来,我痴痴地怔望着若甫,透过他俊雅的容颜,直欲看进骨血肺腑,我才发觉,我好似从来不曾认真识得,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我要他活着。
除了我,是谁要加害于他?上本的人是许连山的副将,行伍中人,以军功上位,从来只知征伐之事,未曾涉足朝中勾心斗角,只怕也是有心之人利用。
回到宫中,我递出密信,命宫外的眼线监视几个素来与若甫不合的朝臣,指望搜罗些线索。我想着若非如今境况,又怕等不及,翌日清早,又同女史换了衣裳,藏在采买的平头车里混出了宫。天色昏沉,刑部的大牢里更是暗无天日,主事的官吏不敢拦我,带我去到刑室。两支长明烛静静地燃着,照见刑架上的苍癯的面容,素衣斑斑沁血,雨日的霉湿混着腥气一同灌入鼻喉,我只觉颅顶轰然,天旋地转。
“若甫!”
刑官带着狱吏退了出去,我踮足攀着刑架,将噙在口中的参片喂他,他面色惨白,头颅侧耷着,牙关紧闭,鼻息微弱,仿佛昏死过去的模样,我急得啮他的嘴唇,他眉峰一颤,微微张开眼,吐出我将将送入他唇口的参片。
“长公主……是来看臣何时咽气的么?”
我抿了抿唇,抬起泪盈盈的眼目望他,并没有接他的话:“与许连山的信是怎么回事?”
“您不是……都看到了么?”
“我不信!”我睁圆了泪眸紧凝于他面,抓着他衫袖切切道,“生死攸关,你不要同我赌气!”望着他憔颜枯槁,终究哽咽着软下声意,“我要救你……”
“救臣……呵,这样的话说出口来,殿下自己信不信呢?”
“那两封信我真的不知晓!”
“那臣便晓得了么?”
“你好生想一想,开罪了何人?又或是与谁为敌?”
我急得心焦如火焚,他浑身见不着一点儿活气,只是一味摇头,我咬牙放出狠话:
“你当真不知,还是装傻?你要是骗我,我杀了林珙!”
“获罪于天,何所求祷?”他阖上目,冷笑道:“臣记得,您最擅临书,是吧……长公主?”
获罪于天?一阵疾风吹透冷汗淋漓,我浑身一激灵,不由得打了个寒战——难道,是哥哥?
回到广信宫时,仪门外值守的宫人已经换了一批,我也未多在意,只是装作女史来送日常用度一般让黄门通传,话未说完,只见几个老黄门拖着尸首接二连三地从院子里走出来,此间腥意正浓,我在刑部的刑室耽得久了,回来竟嗅不出。
“周女史,来得不赶巧呀——”
我低头看清了尸首的面目,头一具便是那与我换衣裳的采办女官。玉阶上高高传来的沉冷语声和着冷风丝丝灌耳,我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拜见太后。”
紧接着被拖出来的,是今日当值服侍我的宫女、黄门,一个个神色惊恐狰狞,颈子里还淌着新鲜滚热的血,看得我头皮发麻。
“还不滚进来领死!”
“是……”
我疾步穿过院中,踏着猩红走上汉白玉的长阶,随着母亲进到殿内,宫人识趣地阖上了殿门。室内未点灯烛,光影从漏窗里疏疏落落地筛进了殿阁,扫掠母亲幽晦的霜面,斑驳地铺陈在膝前的金砖上,我一倾身,垂下落寞的身影。
“去哪里了。”
“刑部。”
“你……”
广袖招展,曳起一股寒风,我阖目咬紧了唇,身子也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半晌,巴掌终究没有掴在我脸上,我怯怯地睁开眼,只见母亲空甩了一记袖:
“咬牙切齿,你就恨孤恨得这样!”
“云睿不敢,云睿怕疼……”我膝行着匍匐近前,握住她的手轻轻将身贴靠过去,颤抖着声哀切道,“圣上要杀我……娘……”
她推开我,垂目于我泪光闪烁的面上打量了一番,冷笑道:“你未免也太高看自个儿了,圣上要杀你,有一万种法子能教你死得无声无息,何须费这样大的周章!”
“他不甘心,火药的方子还在我这儿。”
“去,你去给他,看能不能换回姓林的一条狗命!”
“娘……娘!”我攀牵着她的衣袖,哭颤啼唤着只是摇头。
她蓦地狠狠掐住我的手腕将我拽至窗前,推开绮户,指着阶下横陈的死人:“这些宫人都是从小服侍你到大的,他们死得,莫非那姓林的就死不得?休提叶轻眉口里那些性命等贵的疯话!孤怎么可能放着自己的儿女去送死,换他苟活!”
她将我甩去一旁,走出两步,却还是驻足回身理了理我粘湿的鬓发,嗓声低缓,却透着狠绝:“待着别动,孤去替你做个了断!”
母亲决绝的背影迤迤下落长阶,朱门徐徐闭阖,掐灭了一庭风波,我回过头,看见屏风后瘦小的身影:
“母亲……”
林珙小跑出来,蹲身扶起我,我轻轻拢他入怀。
“珙儿,别怕,去书案前,给母亲研些墨。”
林珙点点头,正要去,忽然听见宫人叩门,咚咚几声,又将心逼到了嗓根。
“殿下,二皇子请见。”
我缓缓舒了一口气:
“说孤今日抱恙,不见……”
“姑姑!”话音未落,门轴吱呀转开,少年颀长却仍显单薄的身影已矗立在中央,阳光透过薄薄的云翳映在他笑意温煦的脸容上,嗓音清澈:“承泽是来给姑姑送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