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我们传信出去,是要找人救爹爹吗?”
烛焰微晃,我顿笔抬目望了一眼跽在侧首的林珙,目色温淡地端详了片时,才缓缓开口问:
“李承泽都跟你说了什么?”
他微微愣了一下,答说:“孩儿为二殿下伴读,交流无非功课、学业……”
我笑了笑,温蔼一如往昔:“林珙,你要是敢骗孤,你爹爹必死。”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刹,他眼目躲闪,声息也随着我凌厉的眸光一寸一寸紧致起来,双颊涨红,而后只闻“嗵”的一声:
“孩儿不敢!”
林珙大惶,泥首深叩,嗓声呜咽已杂着些哭腔:
“母亲……孩儿知错了……”
我早已被李承泽消磨得没有了耐心,指节叩着凭几,垂下眼皮,只轻轻的一字:“说。”
林珙埋头不敢看我:“二殿下说爹爹遭人陷害,还说只有听他调度,才有可能救爹爹!”
“听他调度?他要你做什么?”
“他说……他说母亲每回传信出去……须先过他的目……”
“所以——你就给他了?”
“母亲息怒,孩儿知错了,孩儿再不敢了!”
我的声气里并不含愠意,林珙却已然受到惊吓一般,惶惶哀哭,不知所措。哭什么,哭什么,你是李承泽的一条狗么!我心底里狠狠地骂,却还是克抑下来,蹲下身来抚着他的脊背,耐着性子柔声问他:
“你不要哭,他还对你说了什么?比如,谁要害你爹爹?”
“呜呜好多人,他说他一时也说不准,可能有户部尚书,可能是许将军,还可能……可能是母亲……是他说的,我不信!我说母亲绝不会!”
我的手指轻挲过他略微凸起的颈项:“珙儿,非要娘问一句你才答一句么?”
“不……不是的,孩儿只知道这么多了……母亲……呜呜……娘……”
“好吧,我知道了。”
我深吸一口气,拍拍他的背,淡声道:
“起来,上学去。”
“母……母亲……那今日的信?”他战战兢兢地直起身子,泪眼朦胧地看向案头空白的纸笺。
“今日不传信了。”
“母亲,珙儿知错了!母亲!求母亲再信我一回!”
“来人!”我抽回手,朝殿外高唤一声,对着次第而入的宫女黄门淡淡吩咐说:“送二公子去宫学。”
宫人未及将林珙从地上搀扶起来,“请”出殿外,申饬的圣旨已经到了。殿门大敞,薄风吹动着雕花的门框,将林珙的哭求声也卷得愈来愈渺远,皂靴踏在玉阶上的跫音渐渐摇近,终于端端稳稳地踏入了殿门。
我于禁足期间出宫,擅闯刑部,原也没有指望能够瞒天过海,然而令我始料未及的是——这道旨意申饬的罪名竟然不是我私自探望,是我派暗卫行刺朝廷要犯。
林珙陪跪在一旁,暗暗掀眸瞥顾宣旨太监悠悠蠕动翕张的嘴唇,将那些指摘我谋杀他父亲的词句听得清清楚楚,圣旨念罢,他一脸惊惶,缓缓举目迎上我同样震惊的眼眸。看着我低头以顺承的姿态接过绢轴,他嘴唇微张着,似乎欲说些什么,却终究还是闭上了,如此僵愣了片时,他提袖胡乱揩去满脸的泪水,不待宫人来扶,便如躲避瘟神一般仓皇着撒腿跑出了殿外。我望着林珙踉踉跄跄的背影,也没有挽留,只吩咐平素照料他的侍从:
“看好二公子,别教他出事。”
待宣旨太监恭身告了退,我望着庭院中宫人正在清理洒扫的满地狼藉,不自觉用力攥紧了掌心里的黄绢。俄而一阵风起,满庭的绿树剧烈地摇颤着,交织成凌乱的碧影,衬得汉白玉阶上流淌的血迹愈发幽冶凄艳,灼得双目酸痛,我定了定神,巍颤着从唇舌的缝隙里恶狠狠地迸出了三个字:
“李承泽!”
入夜,水桥画楼歌舞升平,五色华灯映着水波潋滟,月辉袅袅。斜倚小窗把酒临风,四面八方繁华纷纷撞入眼眸,却教我忆起与叶流云漂流过江南的那个幻美而破碎的秋天。
我打窗格里瞥见楼下少年匆匆穿过廊桥的瘦长身影,面上幽幽浮起一丝笑意,对侍女道:
“鱼儿咬钩了——”
“要不要带来见您?”
“不,先教人好生陪着,留一留他。今夜我有贵客。”
房门吱呀转开,迎面闯进来一位玄衣带刀的冷面郎,甫一入门便目光警惕地打量起左右,容色端穆,行止谨讷,与这眠风阁中温香软玉的旖旎光景颇不相衬。我仰颈吃尽杯中残酒,饧眼微笑着看向他,他神情骤然一惊,沉下嗓声不可置信地唤了一声:
“长公主?”
“朱大人,久仰。”
我扶着榻缓缓坐起,深目凝睇于他面,他却慌忙垂下眼躲避着我的目光,仓促转身,拔足便欲离去,门外的侍女及时关闭了房门,房中只余我与他二人,他顿步回身,拧眉审目而问:
“长公主这是何意?”
“朱大人今夜专程造访我眠风阁,不吃杯酒便要走,说不过去罢?”
我好兴致地欹着小案,提壶自顾自地斟起酒来,他却侧过面去,冷冷道:
“朱格只是走错了路,误入此处……”
“不见得罢——四月廿三戌初,眠风阁二楼雅舍相见……”
“你怎么……”
“我就是一直以来为朱大人提供京官情报的眠风阁阁主。”
“还请长公主自重!”
“怎么,嫌我眠风阁脏呀?那我关张——”
“您……”他突然语塞,颇不自在地看向我,“殿下邀臣,有何贵干?”
我泠然轻笑,端起酒盅递与他:“自然是想从大人这儿打听些事儿——大人请坐。”
“如果是公务相关,恕朱某难以奉告,鉴查院有鉴查院的规矩——”
“我就问一件事。”
“半件也不行!”他态度决绝,说罢又要起身。
“圣上加罪于林若甫,究竟想做什么?”
“臣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
我眼波低转:“大人不肯照拂,只怕今后眠风阁的生意是做不下去了……”
他果然稍略迟疑地停驻了步伐,我顺势站起身紧紧跟上他,和缓了声意:
“朱大人便告诉我无妨,我与圣上一体同心……”
“人人都会这般说——”他乜目冷笑一声,“若当真如此,还要鉴查院做什么用!”
我愈发软下声,辞气也有些哀婉,和着楼下莲湖中游船上怨慕泣诉的渔曲,却也相宜:
“我与他们不同,人皆自利,朝中文武各有其党羽、戚属,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虽贵为长公主,一人之下,其实尊荣富贵,莫非圣上施予,我一孤女行走世间,无亲无眷,只能依恃于他,生死荣辱,全系他一念之间,请大人放心。”
而后是良久的凝默,烛辉映照在我泪箔莹莹的面庞上,冷面郎的神色竟微微显露几丝动容,我乘胜追击,昂首细细凝顾于他深邃的眼目:
“若我不曾猜错,林若甫不过是个饵,贪污盐引、私通敌国的另有其人,若我猜的是,便请大人点点头。”
朱格略微动了动下颌,勉强算是点头,承认了我的猜想,我微微踮足,轻轻将唇凑至他耳畔,放缓了语速,继又低声悄问:
“圣上想要动谁?吏部?户部?还是——冲我来的?”
他声息忽然一紧,别过脸去躲闪开我焦灼的目光,冷冰冰道:“殿下,您问得太多了。”
他说罢,步履匆匆地绕开我,夺门而出,隐匿于喧嚣辉煌之下。游湖的花船满载笙箫远逝,我攥着酒盏缓缓踱回榻前坐下来,眸中透出一抹狠戾的凶光:
“把李承泽给我押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