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年轻的女孩儿花团锦簇,手里掌着五光十色的花灯,一路说说笑笑,众星捧月一般地环绕四周,两个丰腴高挑的姑娘左右各挟一臂,拖曳着承泽进了二楼的雅间。
少年敛着眉头,神情极其窘迫地摆臂挣扎着,皙白的脸颊已然红透,语声尚且故作镇定地质问:
“姑姑,这是要做什么!”
话音未落,前边引路的两名侍女闪开来去门后拖来一条雕花圆足的春凳,三五个侍儿围上来,不由分说便要将他摁下去,他自是不肯,抵抗一阵,少不得和软下声气,赔着些笑来唤我道:
“姑姑,姑姑,有话好说呀……”
我好整以暇地脱下手腕上的环钏掷于盘中,从侍女手中接过藤条,放在手心捋了捋,将一端轻轻耽于他晃动的后背,顺着纤直的脊骨缓缓划了一道:
“趴下,别动——我要审你。”
他慌张地昂首顾盼了一下周围花枝招展嬉戏调笑的女子,支吾道:“姑姑……这里、这里使不得!”
藤条凌空咻咻虚晃了两记,我目意幽沉,定睛看向他难掩慌乱的眸光,轻轻:“在宫里你说实话吗?”
“姑姑对承泽——可是有什么误会?”他被侍女们制于凳上动弹不得,平视前方片刻,乌亮的眼眸悠悠转动起来。
我哼笑一声,狠狠一记破风抽落,少年单薄的脊背吃痛弹颤了起来,我问:
“刑部行刺的暗卫是你派去的吧?”
深长的眼眸里霎时泛起莹莹的泪花,嫩薄的朱唇咬得发白,他颤抖着摇摇头:
“承泽不晓得姑姑在说什么!”
“好呵,小小年纪,学得满口谎话,一肚子阴谋诡计——”
连贯的三声藤响,刮破了柔缎,露出月白色的中衣。
“姑姑!”少年的声息愈发颤动得厉害,他抬起那双嫩红的桃花眼,噙泪摇头道,“姑姑,承泽没有做过对不起父皇的事情,也没有做过对不起姑姑的事情!”
“我查过了,户部尚书家中也根本没有什么南诏的妾室,说!你编出这些谎话来,究竟意欲何为?”
“那……那便是弄错了,我不是有意欺瞒姑姑的!”
“你不好好读书进学,这么关心林若甫的案子做什么?费劲心机构陷于他,又是为何?”
“我没有我没有!”他矢口否认,拼命摇头,转动着身子试图挣脱,“承泽只是想为父皇分忧,绝没有其他心思!”挣不动时,他长眸忽然一狭,露出几丝阴幽之气,直投向我,“我还想问呢,姑姑将我诱至这眠风阁中,意欲何为?编造出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加诸于我,不惜刑讯逼供,又意欲何为!”
“你!”扬腕重重的一记鞭于其身,我问:“你就不怕我将你这样扭送至你父皇跟前,告诉他说,他精心教养的好儿子私德不修,夜宿青楼?”
他痛得薄肩瑟颤,却犹鬼魅一笑,反唇相讥:“求之不得!那承泽倒要看看,是开青楼的罪过重,还是逛青楼的罪过重!”
我握着藤柄的手紧了一紧,终然未再扬藤甩落在他身上,只将藤条摔去一旁健硕的侍女怀中,冷声命道:
“扒了他裤子,给我重重地打!”
说罢绕过掌灯的侍女,便欲出门,却闻身后破天荒的一声惊雷:
“李云睿!你凭什么教训我!”
我霍然转身,不可置信地望向长凳上的少年,抿唇怔然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生下来,祖母不肯要我,我娘不肯要我,你一时兴起,将我讨去养了几年,便也觉着没意思了……我四岁,你忙着与人幽会,便撇下我不顾,将我送去皇后宫中,你晓得那些日子我是怎样过来的!本来我都快要记不得你的模样了,你生下婉儿回到宫里,做什么又假惺惺地同父皇讨要我!又故意拿出长辈的姿态来管教我!爹爹总说,说我像你……同样的事,为什么你做得我却做不得!”
他的声意悲婉地控诉着,和着夜风凛厉,嗓音也于吟痛中渐渐沙哑,我背身伫立不动,广袖之下,手指却不自觉地颤栗着蜷紧了,我翕瑟着眼睫,扬眸睇了睇门楹前悬挂的彩灯,徐徐舒出一口气吩咐道:
“堵上他的嘴。”
我推门出去,低声唤住主事的嬷嬷,低声道:“打完锁在我房里,这几日你们照应他饮食,没有我的准允,不许放他。”
我回到宫中,已近子夜,却听闻林珙未归,几个跟随的侍从也无人回来报信。我心觉不好,忙派人出去寻,却见皇帝身边的小黄门前来传话:
“殿下放心,二公子在御书房,圣上请您走一趟。”
我宣了轺车,匆匆赶到御书房,只见侯赢牵着林珙从丹墀上走下来,林珙挥着手臂张牙舞爪,满脸的不情愿,口里还嚷嚷着什么,只因相隔太远,都弥散在淡淡的夜风里,直至我扬目睇去,他才稍稍收敛。
“侯公公,有劳了,今日这是——”
侯赢将林珙交到我手里,肃手恭身道:
“林公子今日午后来到御书房,扬言要见陛下,圣上正忙,公子便在殿外吵闹起来,圣上于是吩咐老奴将公子带至旁殿,候长公主来领。”
我移目瞪向林珙:“你都胡说了些什么?”
林珙的气焰弱了几分,见到我甚而多了几分撒娇告状的意味:
“母亲,圣上是非不分……”
话音未落便被一记耳光打断,我褰衣跪在阶下,拜手恳请:
“请侯公公替我通传,容臣进殿向陛下请罪。”
“母亲!”
林珙还欲申辩什么,却被我眸中厉色堵了回去,侯赢有些尴尬地笑笑:
“殿下请起,圣上有旨在先,不见。”
“那——圣上可还有什么嘱咐?”
“圣上命老奴传话给殿下:年纪也不小了,不必同晚辈置气,气大伤身。”
侯赢说着,倾身来扶,我没有承他的情,只是攥着林珙的手腕拂袖起身离去,林珙一路仰起脸来小心观察着我的神色,我绷着脸不说话,他便也抿着嘴唇没有开口。
回到广信宫,关起门来,我才问他:
“你林家书香门第,爹爹没有教过你君臣父子之礼?”
“爹爹教过,可是……”
“还是你觉着,如今你唤长公主一声母亲,在宫中便可以目无纲纪、横行霸道?”
“不……不是,母亲,孩儿只是不明白,陛下为何这般对母亲,母亲不是他最心疼的妹妹么?孩儿虽年幼,身为兄长,亦知当庇护妹妹,岂有任凭脏水往您身上泼还要落井下石的道理!”
烛焰瑟瑟地燎着,仿佛随时会被夜色吞没,稚嫩的童音竟如白刃,字字戳心,我静静审视了他片时,方缓缓开口:
“你怎么晓得不是我要索你爹爹的命呢?”我顿了顿,又问,“你怎么晓得不是我做了恶事,推他出去顶祸,怕他反水要灭他的口呢?”
“母亲……”林珙直愣愣的僵在原处。
“林珙,你要在这宫里活下来,便无人可信,不要说圣上、承泽,包括我,也是一样,皆不可信!”
我说完话,便欲出去唤人,他却紧紧地粘着我:“母亲……母亲您去哪儿?”
我叫来侍女,冷冷地下令:
“明早传林家的人来,将这逆子领回去,锁在祠堂,等他父亲归家,再行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