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甫的判决下来之后,我一直保持静默,没有没有哭诉,没有求请,只是坐在亭前紫藤花架下的秋千上,透过花叶的缝隙看着宫人将我的箱笼收拾起来,一只一只地从殿内抬出来,于太阳底下,满满地排了一院子。
“这是要去哪里?”
秋千的靠背忽然被轻轻推了一下,我回目睨了一眼,靠着椅背闲闲翻了一页手中书卷,懒声答道:
“林宅。”
毫无防备地,背后的推力骤然一重,秋千高高地飞起,我慌忙摸寻着握住绳索,啐道:
“好端端发什么疯。”
他一回比一回用力,将我甩得愈来愈高,晨风呼啸过耳,他的嗓声却异常地悠沉:
“这几只破箱子哪里够,朕再给你备几车嫁妆。”
“嫁什么?”我冷笑了笑:“你让我嫁死人?”
他不说话,我却坐得愈发不安稳了,摇扯着绳索扭头催促道:
“我要下来,快放我下来!”
“说两句好听的。”
秋千荡得太疾,我无暇再回头确认,眼底里却仿佛已然窥见他那张洋洋得意的脸孔上翘歪了的嘴角和微微颤动的胡须。
“陛下!”
“嗯?”
“好好好,您皇恩浩荡泽被苍生文治武功开天辟地聪明盖世不可一世威风凛凛得天独厚英明神武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片甲不留!”
“那些颂圣的话朕听厌了——”他轻哼一声,倏然钝住,“寸草不生,片甲不留,朕是蝗虫么?”
他觉出意思来,手底下越发不肯留情,我紧握着绳索,双肩巍颤着抑不住发笑,他推了一会,大抵也觉着没趣,松下力气伸手替我挽住绳,我悠悠止了笑,顺着秋千索一路攀扶上去,触碰着他手掌,捏了捏他有些粗粝的拇指:
“你果然吃醋了——想不到二小子嘴里,还能有两句真话。”
他缓缓俯下身,鼻息轻轻拂蹭过我散垂的鬓角,我阖上眼徐吐出一口气,肩臂松释下来贴靠着椅背,他默了几息,只于我耳畔淡淡道:
“不知所谓。”
就在我微微僵愣于座上之时,他垂手轻轻搡了一下我的肩:
“下来,换我坐坐。”
我起身换至他身后,牵住绳索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忽然问他:
“诶你说我这会要是不留神把你甩出去,算不算弑君啊?”
“你试试?”
我撒开手踹了一脚秋千椅,也只教它稍稍荡高了几寸,我扶腰轻喘着嗔道:
“你沉死了!”
他呵呵笑道:“这样恨朕?只可惜没使对力气。”
他神情悠淡从容,微风吹拂,萧疏的紫藤花扑簌簌沾落白袍,我恍惚又忆及孩提时澹州范府的日子,我走过去扶住椅背站定,缓道:
“我不恨你。”
“嗯?什么时候……”他似乎有些意外。
“回到京都就已经不恨了。”我望着不远处绿树浓荫,生机盎然,徐徐叹了口气,“我要站在什么立场去恨你呢?我们骨子里流着相同的血,我其实和你一样疯。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我只希望——活着的人好好的,庆国好好的。”
“那么你呢——”他挑唇悠然一笑:“不想死了?”
我扬目亦笑:“我说我想死,你一定会逼着我活下去,我说我想活着了,你必不会教我安生。”
他低头抚了抚鬓,掸去发缕上粘带的紫藤花瓣,笑而不语。
“林若甫是生是死和我没有关系,他攀着我的裙带出将入相,我借着他的便利听朝与政,也算是两不相欠,可是哥哥,你就不同。”
我垂眸审顾着他清直如苍松翠柏似的脊,神色端凝:
“于名于礼,我到底还是你的妹妹,你说过,我做错了事,是你失教,云睿不能以一己之私,而污圣主之明,是以——是以这罪,我绝不会认。”
他仍旧默了一默,才试探着轻声问道:“真心话?”
一番虚实掺混的陈情,说得我自己都动容了,红着眼眶两手耷垂于他肩上,点点头认肯道:“真心话。”
“那林宅——”
“逗你的啦——”我绕至他身前半蹲下来,有些可怜的抱住他手臂,佯作旧时天真无辜不解世事的模样,“哥哥不信睿儿了么?哥哥觉得睿儿会想嫁一个将死之人么?”
他敛眸淡淡地觑了我半日,眼底隐约泛出几缕神像般的慈光,倏然闷哼了一声,而后才徐徐地展颜笑出生来,稍稍坐正,仿佛避嫌一般将手臂抽了回来,凝入我双眸温声款款,似郑重其事:
“朕当然知道自己的妹妹是怎样的人。”
相顾片时,我绕开他略带审视的眼光,低头暗自委屈之状:
“云睿还以为,陛下见臣收拾箱笼,必会极力挽留。”
“谁说不留你了?”他扶着秋千站起身,垂手拍了拍我的肩,示意我起来,低颌凑至我颈边,柔声低悄,“朕不仅要留你住在身边,届时林若甫的监斩席上,还要给你留一个最好的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