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猎猎,晌午的秋阳分外灼目,我坐在茶楼的露台上轻扑着手中的绢扇,云丝仿若碎裂的帛缕一般淡淡地飘摇在高远的天空上,对面刑台上的刽子手脸上涂抹的鸡血很快晒干成紫红色,迎着尚有些毒辣的日头,天光清朗,刀锋雪亮。
囚车辘辘地从熙攘的街市上驶来,若甫站在车里,较上一回见时显得愈发苍瘦,我从未见他蓄过这样长的须髯,乱蓬蓬地随风飘荡着,车子驶近刑台时,他扬眸看见了我,发觉我亦静静地端详着他,这一次,我竟在一位儒官的眸光里品味出凛冽的杀气,当我想要细细捉寻,忽觉颈后骤然阴冷,回目察去,终于发现了角落里少年笑容明媚的脸。
“姑姑。”
李承泽冲我一揖,便抱臂缓缓地踱了过来,我有些怨忿地瞥了一眼城楼高墙上的哥哥,再将目光缓缓移回他面上,略缓了容色,笑着握了他的手牵他近前:
“泽儿怎么有空过来,黄师傅不是说今日要请你去校书的么?”
“泽儿说,泽儿是从宫学偷跑出来的——”
察觉我眉心微微动了一下,他问:
“姑姑信么?”
他说着蹲下来轻轻伏在我腿上,我唇角轻挑着抽颤了几回,只是低头作势在他背后拍了一下,嗔道:
“这孩子……”
他佯作很乖顺地枕在我怀里,轻声道:“姑姑,是父皇叫我来的。”
林若甫已然被押上了刑台,我没有心情陪他演这出母慈子孝的戏码,只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便放眼环顾台下杂乱的人潮。
“姑姑在等什么人?”
我骤然僵滞着停驻了目光,凉风渗骨,也一寸一寸森冷下来,眼底余光瞥见朱缨摇颤,只见李承泽仰面朝天,手掌里盘着一串编着红穗的青玉念珠,莹莹粉青,却是我曾亲手系在林珙腰间的——我一把捉住他纤瘦的手腕。
他扬眉扯出一抹微笑:“姑姑莫急,林珙与大宝俱平安。”
我猛地推开他起身欲走,他这才露出几分慌乱之色,急忙牵住我衣袖,沉声唤道:
“姑姑,姑姑不要去!”
我已经看不明白这个孩子,他形于面目的喜怒哀惧,究竟哪一回是真心,哪一回是伪饰,他目色沉冷幽极,深凝于我:
“姑姑若死,谁会称心?”
“放开!我偏要逆他,我偏不遂他的心!我不信为了一个林若甫,他当真要连我一道杀!”
“姑姑如此,才恰是顺了圣意啊……”少年的脸上忽然闪了泪光,“姑姑,世伯无碍,世伯无碍!是父皇在诓你!”
他几乎是哽咽着倾吐出来最后一句话,刹那间,我也只听进了那几个字,恍若被一道惊雷生生劈裂了一般,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刑台之上铿然一声金石炸响,火星四溅,没有血,没有残躯,没有头颅堕地滚下刑台骨碌碌的闷响,林若甫跪在台中央,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只是双腕之间垂悬着断裂的锁链由晃颤余响。
一时街市上混乱起来,支摊的小贩、古董行的老板、歌楼的艳姬,负戴的行人……仿佛鬼魅变脸一般褪下尘世的皮囊,纷纷腾跃而起奔向刑台,又接二连三倒于暗处嗖嗖袭来的冷箭之下。
台上的刽子手弯腰去扶若甫,乍见一道寒光凛过,便只见一具壮硕的躯体轰然栽倒于台上,林若甫散着淋血的长发,抬眉呈露那一双愁胡似的的悲情而幽邃的眼眸,唾出口里噙着的染血的刀片。
“南诏之贼首已正法,请圣上垂鉴!”
刽子手背上的褐布嘶一声扯开,露出南诏国人特有的蛊纹,曝露于苍苍惨惨的秋阳之下,台下一片哗然,等候着高台上神情雍穆威严的天子开了金口:
“林若甫侦破谍网功不可没,迁左都御史,加太子太师。”
我巍巍颤抖地凭着扶手坐回圈椅上,那边君臣遥遥相顾,相得合比鱼水,我早已被踢出局外,却还在一厢情愿地做一条并不光彩的裙带。
“那书信——根本不是你……”
“我并没有认过呀。”
我冷笑,忽然用力搡开他:
“你这逆子!”
承泽跌坐于地,又慢慢撑起身子爬起来,轻轻地问我:
“泽儿是逆子,那姑姑又是顺臣么?”
我牵着李承泽走下楼台,我擒着他的小臂,一步一步走到我圣上近前,振臂脱手,将他甩回他父亲身边。圣上正由侯赢搀扶着登舆,他回目淡淡瞥了我一眼,眼光中不掩失望。承泽踉跄着两步走过去,他父亲扶肩揽他进怀,提着两胁将他抱上车舆。
安置好儿子,他招我近前,忽然扯着唇角阴笑两声,附耳道:
“林若甫此番建立奇功,加官进禄,怎样,妹妹,去和他叙叙旧吧?”
我强抑住委屈愤恨,眨了眨眼中泪意:
“内外有别,臣还是该避嫌的好。”
他看看我,哼笑着点点头,口气骤然一冷,沉道:
“那就回宫,别在这里给朕丢人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