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以后,天上的云片聚拢来,落起了小雨,御书房外的飞檐上螭吻衔珠,涟涟抛闪,透过窗格遥看碧云深凝,一庭苍竹森森郁郁。
李承泽跪在书房的中央,背对着我,在他父亲与我之间,单薄的肩耷垂下来,低眉听训的模样,大人还未开口,他眼眶已然洇透了一层薄红,仿佛是雨前微舒的桃花花瓣,瑟瑟迎风。我站在承泽身后,眼光却只冷冷地瞪着哥哥,一意想催迫他给出一个交代。
“承泽。”
我哥哥欹斜在榻上,凭着小几缓缓开了口,这以前,我很少听他这样唤老二的名字,以这般郑而重之的眼神看着他,虽是责备的口吻,声气依旧温和:
“谁教你可以这样同姑姑讲话?”
“孩儿……”承泽抿了抿唇,支支吾吾,纤弱的十指错绕着半笼进纱袖,眼周与唇口愈发红得艳冶了,他挑起眼梢轻轻回目看了看我,而后便很是规整地对他父亲拜了一拜,婉声道:“父皇,孩儿知错,今后不会再这般放诞了。”
“知错——”哥哥手里把玩着一支箭矢,缓声悠平稳当地拖曳出这两字,点了点头,是与李承泽说话,眼风却淡淡扫在我面上,扬起箭头指了指我,嘱道,“起来,给姑姑赔个不是。”
承泽很是婉顺地依言而行,起身对我深深作了个揖:“姑姑,都是承泽失礼,冒犯了姑姑,求姑姑容谅。”
“我若说我不容谅呢?”
我扬起下巴,正冲箭锋,哥哥不再看我们,只垂下箭矢,余光瞥了一眼殿外,低嗽一声清了清嗓:
“侯赢,传杖。”
“爹爹……”
承泽弓下的脊背僵直悬空,惊愕地抬起水莹莹的双眸,宫监上前来拿人时,他竟然闪身躲在了我的身后:
“姑姑救我!”
我没有理会他,眼光一动不动地凝伫于哥哥面上——跟我作戏,玩一出人前训子的苦肉计?我抽了抽唇角,阴冷冷地睇着他。
李承泽被带了下去,空荡荡的大殿中只有兄妹独处时,我冷声开了口:
“是你教他的罢?”
“是。”
哥哥玩着箭镞,答得干脆。
“恶名他背,罪责他抗,陛下落得干净呵。”
他一字一顿,声气抑扬起落,温和而庄重:“朕只是在教导自己的儿子。”
我哼笑:“他做得还不足教你称心么?”
“朕的石头儿,他做的——都极好、都极好……”他抬头仰看着画梁上曲折的浮花,几分讥诮,几分欣然,便有些感慨似的,“只有一处不好。”他目光回落于我身,摇摇头,“他不该罔顾朕意去救你。”
嘀——嗒——铜漏报时,檐外萧疏的雨声里传来木杖湿重的闷响,一声,两声,却久久没有传来一丝哭音。
“原来,陛下是真的想要臣死。”
“不是朕想要你死,是你自己在求死。”他微阖上眼,字字清历,“朕不介意成全了你,你是朕的妹妹,求朕什么,朕都会成全你。”
我轻哽着笑出了声:“那你杀了我啊,我把脖子洗干净,伸长长的等你来杀我——你杀!杀啊!”我吼。
“朕知道,你轻易不求人,临了……临了却为了一个臣子,向朕折腰,云睿——”他悠悠转目瞟向我,“朕对你很失望。”
“哦。”轻轻的一声,我仿佛被刺了一下,平静下来,我看着窗外的细雨,没有对上他的眼眸,尽管不愿承认,但他凤目婉转流露的无情似有情的柔光,总令我有一瞬恍惚,以为他有心,毕竟,我很小的时候,他的心还是很热很热……“因为我爱他。”
“你爱的是他么?”他眼光悠冷,勾唇衔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蔑笑。
我望着深深雨幕,神情坚定:“是,我李云睿从年少至而今,自始至终,只爱过这一个男人!”感到殿内的空气一滞,我看向他,笑了笑,“拜你所赐——皇帝哥哥。”
“你放屁!”他猛一敲箭杆,破口而出。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脏话噎了一下,喉中一紧,冷目定定地审看着他,回敬道:
“你禽兽。”
他笑了,似乎是为了掩饰方才的失态,又仿佛听见的是什么溢美之词,他扶着鬓低颌徐徐地展颜,光影落在侧颜,竟生出几分刚柔与动静交织的壮美。
殿外廷杖夹杂着雨声,伴着殷殷的秋雷,惊醒心口的阵痛,李承泽依然没有哭,我甚而都有些怀疑他们是在糊弄我。短暂地错开眼光,再回眸察去,他已然敛了笑。
“儿女情长!”
一声段喝恰如霹雳,盅盏砚山碎了一地,破瓷残玉溅至我足边,我声息一涩,垂下眼目,泪水方簌簌地滚落下来。
“你当朕是什么人,李云睿,你当朕是什么人,嗯?”他微微倾侧下来扬目紧凝于我面,厉声紧紧逼问。
他听出了我那一句詈骂的所指,翻脸无情,像一记凌辱的耳光,重重地掴在面上,我不能认,噙着泪只是狠命地摇头。
“说话!”
“哥哥……”我啮着唇,含混着吐出这两个字。
“嗯?”
“陛下!”我哭道。
箭头的一端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小案,他觑着凛凛寒光冷淡道:“朕此番起用林若甫,意在清理南诏谍网,对朕来说,此患一除,前方胜券在握,至于你与李承泽的生死——不重要。”
“臣明白——”我含住泪,扯唇笑了笑,尽力将声息克抑得平稳、坦然。
“你没明白!”他深深凝入我眼目中闪颤的泪光,“娇纵任性,自私自负,将国法视同儿戏,到如今还觉得委屈?”
我摇摇头,杖声挟风又落,我抿唇攥紧了拳,眨目风干了泪水,他望着我,字字凝重:
“庆国的内库,绝不能托付给一个遍身都是软肋的人,一个随时可以被要胁的人。”
我稳了稳心绪,再看向他时眸中透出一股狠戾,语声轻得只有彼此可闻:“你要夺内库之权,教林若甫爬到我头上去,除非我死了……除非我死了!”
四目相对,他扬扬眉,眸中闪过一丝欣赏的明色,随即化作沉定无波,我恍然明白了什么,踉跄着退后一步,冷笑了两声——他是要我牵制林若甫。
良久的静默之后,他佯装浑然未察,长长呵叹一声,撂了箭,挪开膝腿拊了拊小榻,我迈过碎瓷瓦走到他近旁,他援袖扯我坐了下来:
“云睿——”
我欲抬手捂住双耳,他擒了我的手腕,牵至心口轻轻拍拊了两记,声息低靡,几乎是恳请的口吻:
“睿儿,哥哥老了,不要教这里——时时悬着……”
我微饧着目,笑意里甩开他的手,眼光冷到极处,懒声嫌道:“惯会作伪。”
他笑着摇摇头,仿佛是拿我没有办法,总算交出几分诚意:
“许连山通敌,待他正法之后,朕会教小乙顶他的位子,待得建功立业——”
我说:“待得那时,调小乙回来,此番我的近卫折损大半,我需要他。”
他沉吟片时,算是默许,又问:“还有什么心思,一并说出来。”
裂缺投射的冷光映得脸孔煞白,杖声吞没于轰隆的雷雨中,我嗓声沉抑:
“廷杖不够,我要让李承泽滚出皇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