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泽是朕最喜欢的儿子。”我哥哥似有些感慨的模样,仰起脸来望着檐外潮湿的天色,眸光幽沉,仿若静水深潭。
我亦扬起下巴,转过面来紧紧凝看着他,压低嗓音狠狠道:“我不管,你这里,有我没他,有他没我!”
冷白的电光映在窗棂上,轰隆一声震耳,我耳畔的银坠巍巍颤晃了几回,他目光中闪过一刹滋味杂陈的审度,但很快便挑起唇须悠悠一笑:
“好,朕不教他在身边就是了。”
走出大殿的时候,雨落得愈发疾密,李承泽一袭素色的衫裙被雨淋透,伏在漆墨的刑凳上,仿佛是一簇娟婉的白丁香随早秋的霜风匆匆地飘零了。
我抬手抚了抚兄长的衣襟,半真半佯地为他整理衫袍,指尖冰冷,不经意抚见他心口温热,我阴阴坏笑了笑,低眸贴近,轻轻:
“哥哥,这是你娇养的好儿子,你就不怕他恨你?”
“孩子养得娇了,会长不大的。”沉淡的一声,他低头拾起我的下颌,指腹轻揾着蹭花了我的口脂,“朕的儿子,朕已替你处置过了,那么——你呢?”
我轻轻敛下眼睫,默听风雨潇潇,舌尖微露,悄悄吻舐他的拇指,而后仓皇地抿了抿唇,扬起双眸无辜地望着他:
“我?我还不够么?”
呼吸愈细,他目意愈窄,雨声杖声于身后呼啸,他缓缓松开手指,轻轻拍掴了我的脸颊,嗓声温和而沉肃:“不够,朕——不是要你做深宫里争风吃醋的妇人!”
我感到羞侮,而羞侮实是极轻飘的末事,眉心紧了紧,张开眼悠悠凝住他道:“是臣该死,谢陛下不杀之恩。”
“还有呢?”
“还有你差不多行了。”
跫音踏着水声步步升阶而近,侯赢一路小跑着前来承旨,哥哥远远瞥了一眼刑凳上气若游丝李承泽,吩咐道:
“朕这些时日不愿见他,便送回——”
“不要送去他母亲宫里。”我不待他说完,便出言劝阻,“淑妃胆小,关心则乱。”
“依你的意思?”
“送去小宜儿那边。”我嘱咐侯赢,说罢又看回哥哥,微笑道,“宜贵嫔新添子嗣,想必懂得照料陛下的孩子,不至教你的宝贝儿子受了委屈。”
哥哥略一颔首,侯赢退了下去,哥哥噙着笑伸手过来扯了一把我的脸:“学得坏了。”
“陛下教得好。”
我幽幽看他良久,欠身施了一礼,便翩然落阶,徐徐踏风雨而去。
“姑姑……”路过刑凳旁,我听见李承泽牵着虚弱的嗓声喑哑着唤了我一声,他说:“承泽好疼……”
苍润的雨色里,我瞥见他灰白的脸,啮破了口角不曾吟痛,此刻却对我服软。我恍惚又见那个春暮暖阳花影里偎在他父皇怀中搦翰学书的稚弱少年,那日晴光温柔缱绻,他放娇道:“父皇你弄疼我了……”他父亲温声细语,一如当年待我……
李承泽是我的赝品,自从哥哥发觉了他与我十分肖似的容貌,他便被当做一只精美易碎的瓷瓶一般呵护赏玩起来,一般教养,一般娇养,只是人心已易,貌合神离。承泽是我的赝品,承泽亦是我的影子。
他纤长的手指扪着凳沿,又巍颤着松释、耷垂下来,试图再牵一牵我的衣袖,我没有应他,只轻轻呵叹一声,便疾步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