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凛冽,冷月如勾,坐在林宅后园一株老柳苍枯的虬枝上,静听泠泠弦音,遥望对面角亭昏暧的烛光下对月抚琴的乐师,闲闲地拊枝打起节拍,席上阖眸抚拍的主人把盏欲饮,倏然眉心一蹙,警觉地睁目循声来察:
“谁!何人藏在那里?”
我见他紧张模样,倚树轻笑:“林御史,林太师,你好风光呵——”
家丁护卫纷纷涌上前来,他目光一窄,定定审视我片刻,方轻轻挥手遣退了闲杂人等,面上竟幽幽浮现几丝和煦的笑意:
“长公主深夜造访,有何见教?”
我扶着寒枝歪了歪身子,噙着游丝似的笑,眼目含情,却不言语,他一手掌灯,一手握着酒盏缓缓踱步过来,我垂手搭上他襟领,还报以温谧一笑,垂眸似观非观,柔声婉婉:
“夤夜潜来,孤男寡女,自然是……相思难耐,幽会情郎——”
他含笑捉了我的手:“原来如此——林某一介布衣,能得圣上与公主垂眷,荣显至今,纵然身死,还有殿下清誉陪葬,值了。”
他说着眨了一下眼,双眸清朗如星月,澄澈无猜,我亦不由得恍惚了一下,随即泠然哼笑:
“我已非皇室,孤魂野鬼,要何清誉——”
指尖于他颈领之际轻轻游移,虚蹭着他微动的喉结划了一圈又一圈:
“你好手段,瞒天过海,怨不得我哥哥偏疼你……”
忽然止了动作,呵叹一声,柔柔道:
“你要当心——”
“怎么讲?”他摩挲着我的手指,递目来问。
冷月淬入眸中,我笑:“我姐姐、我舅舅、老尚书……哪一个不是君爱臣忠呢?下一个该是我了吧,还是说——你替我死呀?”
林若甫容色无改:“他没有心,你有么?”
“我不该有。”我说得疾了些,中心如堵,眸中不觉有些酸涩。
他抬手揾却我眼下珠泪,平静而温和道:“为什么?”
我定定地望着他,一时出神,他抚入我鬓丝继又语声低柔道:
“世人皆有心,为何偏偏你不该有,睿儿,这是你想要的么?”
我拧起眉,眸光直欲透入他骨血:“我没的选。”
“嫁给我。”他眼神幽邃,看上去坚定又深情,“来得及,睿儿,我不要这禄位,只要你情愿——”
月辉脉脉,我心怀亦动,夜风中,我与他声息俱颤,几乎同时喊出:
“我去求太后做主!”“圣上不会答应的!”
“圣上不会答应的……”我哭着摇摇头,有些绝望地,复又低喃了一句。
片刻的沉寂之后,微风里浮现他幽幽的冷笑:
“你与圣上果然——”
“恶心!”我捂住双耳,惊惶着低吼了一句。
他不复作声,我平抑了心绪,泪光里噙笑看回他面上,承认道:“是!”自顾自拭干泪水,“所以,御史大人方才是在试探孤?”
他敛去眸中苦味,与我相视,仿佛是彼此会心一笑,却都在假装。
“林某不才,却也绝不会教自己的女人抛头露面、刀尖舔血。”
他洋洋自得,我却从心底里生出厌烦:
“是么?你的发妻倒是个不出头露面的本分女子,茕茕独守凄凉而死,便好过我这刀下鬼?至于你的女儿——”我笑,“你如今还顾得了她?”
他笑意一时僵住:“婉儿……”
我湿红着眼,温柔又狠绝道:“你永远也不会明白,为什么我宁可死在哥哥刀下,也不愿做你的妻子。”
“云睿。”他声意和软,伸手来牵我的衣袖,递来杯盏欲要敬酒的意思,“看在你我共同育有一女的份上,今后相处……”
“我没这个女儿!”我振袖甩开他手,声色俱厉,盯住他的眼目顿了顿,冷道,“你也不用肖想!”
他愣了一下,似乎很是不悦,握盏的手紧了紧,便举来欲饮。
“我若是你,就不饮这盏酒。”
盏沿才碰下唇,他警觉地动了动作:“怎么?”
“自然是——我下了毒。”
酒盏脱手滑落于草丛间,我望着他满目震愕,笑得阴婉和媚,垂手抚了抚他脸颊,柔声安抚道:
“别怕,我舍不得你死。”
他抽动唇角牵出凛冽的笑,我环臂轻拢住他的颈项,倾身将自己整个儿交托于他,附耳柔声:
“良宵苦短,抱我回房。”
不同于第一次的退缩与踟蹰,也不同于之后的柔情似水小心翼翼,他倏然发起了狠,双手紧紧掐住我的腰,将我扛至肩头,我伏在他背上,没有反抗,仍像一汪弱水一般萦绕于他身。
后园的角亭里,他双目通红,仿佛是野郊的饿兽终于捕获了猎物,他用力吻我,我却趁他不备狠狠咬住他的唇,直至铁锈味漫延口舌,他吃痛地蹙起眉宇,愈发躁戾地撕扯我的裙衫,我不作声,亦只是红着眼狠狠地凝顾于他,直待他筋疲力竭,粗喘着于身旁卧下,我从满地狼藉中缓缓爬起身来吻了吻他的胡须,他眼中忽然冰释,甚而不经意蓄了几分往昔温存柔软,我眸中莹莹,相对片时,我抚着他的面幽幽笑道:
“你真是……越来越像我哥哥了。”
仿佛一盆冷水彻底浇灭了将将燃起的温意,回至冰点,他目色哀凉至极处,而我依然笑着,笑着抚摩、欣赏这一份自己千琢万凿而成的“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