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他可会了)
“人,就不一样了。”
许多年前我在王府的后花园中玩耍,逐着一只淡粉色的野蝶跑到紫藤花架下,晴光熠熠如繁星,缀满她月白色的裙裳,暮春的暖风里摇摇曳曳……我听见他们昵昵儿女私语。
“如果主人不再将它带回来呢?”
“它便会一直一直流浪、寻找,自我怀疑,忧心忡忡。”
“要是主人死了,寻不着了呢?”
“那它便会觉得是自己害死了主人,一生一世,再无救赎。”
“你养过猫么?若教旁人拾了去——呵呵,赶明儿我也去捉一只来给你可好?”
“我知道猫不会的,和你打个比方罢了,可是——人,就不一样了。”
我记得哥哥枕在她怀中,她垂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鬓发,阳光落进她聪慧明丽的眼眸,她低头望着哥哥,仿佛天真的小女孩望着自己精心呵护的爱宠。
“信天翁一生只认准一个伴侣,狗狗只认第一个主人……人类么……人是很复杂的东西……”
她说。
我跑上前去蹲下来枕在她另一侧膝头,打断了她的沉思,挽着她的衣袖道:
“姐姐要有别的小猫了么?”
“嗳哟,姐姐忘了,原来咱们这儿已经有一只小花猫了呀!”
她笑着捏了捏我的鼻子,我冉冉转动眼眸,亦笑盈盈地仰看着她。
往事随风而逝,当年只觉他们在调笑,猫猫狗狗花花叶叶,万物生灵可爱,便也于春暮的盛世陪奏起爱恋的欢歌,装饰两个青年人温柔浪漫的感情,连我这样憨痴懵懂的孩童也情不自禁被感染着欢喜笑闹起来。
“小睿睿。”
“芭比娃娃。”
“你是我最好最好的小妹妹……”
一声一声,犹在耳畔回响,伴着西风凛冽,幻梦摧折,姐姐,叶子姐姐,我于你而言,究竟算是什么呢?我这样苍凉地想。
“姑姑。”李承泽又唤了一声。
我牵着唇角冷冷一笑:“你是想说,你便是你爹爹丢弃的狸奴么?”
“姑姑也一样。”
“你莫要行动便拉扯上我了!”我抱着猫厌嫌地转过身去,匀了匀气,又回目细细察看他神容,低低,“你恨你的父亲,是也不是?”
“姑姑会恨父皇么?”
我没有应,他继而又抬起那双水盈盈的桃花眼,婉声道:
“姑姑不恨,我也不会恨的,他是天子,人心算计,必有他的考量;可他亦是我的爹爹,难道会害我么?”
他乌亮的眼眸透出清澈而坚定的光芒,不像是在做伪,想到一个十来岁的少年真挚无条件的信任,我感到深深的忧虑与恐惧。
我索性与他摊牌:
“是,是我不要他见你,我也不会让他再寻你回去,你就给我死了这条心,安分思过,等着之藩!”
他静静地听毕我的话,没有哭闹,亦无求请,只是恭肃地站定,拱手与我作了个礼,柔声轻轻应道:
“是,泽儿知道了,泽儿谨遵姑姑教诲。”
空气沉寂得令人窒息,我眼光垂落在他单薄的肩臂上,胸中并无一吐之后的快或痛,只觉闷堵得厉害,我宁可他恨哥哥,或者恨我,宁可他如那夜在眠风阁那般歇斯底里,那样我或许还可以当他是个孩子,动容地将他揽在怀中宽抚一番,尽一尽我的心,可他实在是太过早慧懂事了,就算将来封王离京,也很难再放下这些牵念重新生活。我行至宫廊折弯处又匆匆返还来:
“承泽,爹爹远比你所见到的要复杂,姑姑也是,身陷局中,没有棋子能够独善其身,你若不想死,就跑得远远的,不要听他唆摆!”
他嗓声喑哑着,语气低柔:“姑姑,我想活着,可是我走了,我娘怎么办呢?外祖和舅舅又该怎么办呢?”
我愣了一下,其实我早该料想到他的顾虑,却也说不出什么宽解的话来,只好像一般不讲道理的长辈那样急斥道:“你一个小孩子,管得未免太宽,你还不晓得圣上为何杖你?”
他果然也都晓得。
“因为我没忍住,同姑姑说出了秘密,坏了规矩。”他说着眼眶又红了,“因为姑姑,我不愿见父皇与你那般……”
“你难道不是不愿见我死么?”
他摇摇头:“爹爹在东郊新置了宅院,预备将姑姑安置在那里,他寻了一个与姑姑身形相当的宫女,随时替死,以便姑姑脱身。”
我盯着他半晌说不出话,他声息依旧平稳,立得端肃,好像时刻准备迎接我喷薄而出的怒火,我抿了抿唇,终究还是压了下去,只冷笑道:
“他倒是什么样的混账话都肯与你说。”
“爹爹并没有说,只是也没有很避着我。”
他不再哽咽,只是淡淡的,再看向我时有些恳请的意味,声意笃定,嗓音却平和绵软:
“姑姑,让我留下罢,留下帮爹爹与姑姑做些事,我能护好自己,不会成为任何人的负累,我还想看着太子和阿平长大。”
我没有应,容色寂寂地凝看他良久,只是哀伤地摇了摇头。
前段时间看雁回时,“我不仅是你的女儿,也可以是你的倚仗”,睿泽怎么不算是母女呢……(啊我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