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银宝往回走,忽见回廊转弯处晃过一个明黄的身影,待走近时已匆匆闪去廊柱背后了。银宝咪呜一声,蹭了蹭我衣襟,我瞥了一眼漆柱后随风轻曳的一抹袖角,肃声轻轻道:
“出来。”
“姑姑……”承乾有些赧然,挪了挪步子,低头转过身来端正地作了个揖。
我微微蹙额问他:“怎么听起墙根儿来了?”
他小心翼翼地打着恭冲我赔不是:“承乾……恰巧路过,以后不了。”
我招招手,他便像平常一样走上前来挨着我走,我腾出一只手来揽着他,他却抿抿唇仍旧低着头。
“有心事?”
他有些不大确信地抬头望望我,小声问道:
“姑姑不喜欢二哥么?”
我指尖微挑抚了把他脸颊:“谁说的?”
他不言语,之后似乎有些落寞地垂下眼,低低,仿佛是自语:
“喔,姑姑是喜欢二哥的……”
我逐渐觉察到承乾对于我过分的依恋,林珙走后,他与我较从前更亲近了些,虽仍旧谨讷拘礼,却也能偶尔流露出孩童的天真与诚挚。我已经二十多岁,对他却仍不免生出小女孩玩弄布娃娃的心思,有时他散学归来,便让他枕在我的膝头用手指轻轻梳理他的头发,与他说一些前朝的事情。
“姑姑,林御史是忠臣么?”
“哦,你觉得什么是忠臣呢?”
“嗯……能尽一己之力,忠君爱国,为百姓纾难,为天子解忧?”
“那么,他算是。”
“那赖御史为何参他,骂他奸佞当道、结党营私、贪墨钱粮?”
“如此,他也算是。”
“那父皇为何还要……”
“听闻南诏国中有山人寻百种毒虫养于瓮中,凭它们相啮相食,百日后存还者名为‘蛊’,可以杀人,可以制人。”
看到他露出惶畏的神色,我又大笑着揉揉他的脑袋,告诉他那不过是好事之人编出来欺唬孩童的故事罢了。他实在是很像我哥哥年轻时的模样,那时哥哥与叶轻眉相识不久,敏而好学,好奇的眼光探索着一切,只是不像哥哥那时活泼,许是皇宫少了生机,其实,自叶轻眉死后,我似乎便再没有感受过那种盛日晴光朗彻的那种淋漓纯粹的温暖与欢喜。
转眼又到了新年,李治进宫来给母后请安,他看上去似乎终于沉稳了些许,晌午,我们坐在御园的角亭畔喝茶,对面而坐,竟良久无话。远远看着承泽领着弘成去林子里折梅花,红白交织鲜目,盈盈雀跃在枝头,我抱膝欹石而坐,凉风丝丝灌入眼眸,仰起脸,泪水又不觉淌了下来。
“嘿,你瞧那俩小子!”
李治略笑了笑,我顺着他扬颌的方向看去,只见弘成爬树跌了一跤,承泽扔了怀里梅花慌手慌脚地去扶他。我破涕为笑,只见他啧声摇了摇头:
“娘们儿唧唧的,一点儿没随我……”
“去。”我朝他翻了个白眼,摆着足履踢了踢案角。
他默了一阵,又问:“你同母后——”
我抿下一口茶,淡道:“还是老样子罢了。”
“你如今在宫里住着,也该多去陪陪她老人家。”
“去过几回,白惹她生气罢了……”
我呵叹一声,也低头沉默了许久。
“二哥。”我这样唤他,尽量将语调调整得平静,“姐姐她……叶姐姐她有没有对你说过,‘弃猫’?”
“起锚?”他愣了一下,仿佛我问了个什么奇怪的傻问题,“我忘了,说过罢,行船出海,不都得先将锚拔起去么?”
“不是‘起锚’,是‘弃猫’,就是说,你娇养的一只猫儿,到头来却将它丢弃了。”
“猫?她没养过猫哇……”李治一脸懵,说着瞥了一眼太阳底下鼾睡的银宝,“你要把这猫弃了呀?”
“昂。”我点点头,故意逗他。
他认了真:“你丢给我呗,给我菜地里捉田鼠去!”
我被他这憨直模样惹笑了:“去你的!你再胡说,我告诉皇帝哥哥去!”
他心知被我戏耍,哼笑两声,拿指指着我半晌,咬牙道:“你这小丫头!”
戏谑几句,到分别时,他没有问一句政事,也再没有在我跟前提一句林若甫,我陪他在宫道上慢慢走了一路,快到宫门,他说:
“要落雪了,你回去罢。”
说着又使小黄门去催弘成,我嘱咐说:
“你不要急,园子里疯跑了半日,出了一身汗,回去又遇冷风,教他换了衣裳再来。”
四下无人,只有北风嘶嘶,他忽然唤我道:“云睿,你……好好儿的。”
“嗯。”我垂着眼轻轻应了一声。
“别委屈着自个儿。”
我笑他:“你今儿怎么了?”
“二哥没本事,帮不了你什么,皇帝老儿要是欺负你,你跟哥说——”他到底惧怕圣上,“皇帝老儿”几个字说得很含糊。
“嗯?”
“哥带你跑!”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