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御书房中的鎏金连枝灯依然光华璀璨,窗纱外传来檐铃细碎的摇响,我背倚书架席地而坐,怀抱着一卷古书不知不觉地睡去,朦胧中听见急匆匆的脚步声,探头察去,只见送军报的哑巴小黄门呈上一只湘竹的信筒,便肃手恭身退了出去。
“还不回去睡觉?”
门里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喊得我一激灵,定睛瞧了瞧榻角铜镜中映出的我将将露出的鬟首,抚着心口长长舒了一口气:
“大半夜的,你要吓死我呀!”
我从书堆里爬起来,微饧着眼,踩着梦游一般的步子颠颠晃晃地摇至他对面坐下来,如一汪弱水似地引袖伏倒于小案。
“你还在找她说的那句话?”
“嗯。”
“她说的许多话,是没有出处的,有些事,不能依常理求索。”
“我好奇。”
“好奇害死猫。”
我瞪他,他瞟了我一眼,耸耸肩无辜道:“她说的。”
“哥哥。”我伸手轻轻拢住烛焰,虚贴着捉风将光芒捋得细细长长,他抬手擒住我手腕,我笑了,“你如今,和从前越来越不同了。”
“朕怕你烧着手。”
“你怕么?”我愈笑,觑着火光悠悠道,“你不怕,只是你晓得,无情之人,说着温情脉脉的话,才最动人。”
他淡淡地睨了我一目,便松开手,自顾自地拆开信筒,信意扫了几眼,又将信笺递与我,寥寥数行,言简意赅,是小乙的亲笔。
“瘴疠……”我缓缓念出了信中赫然醒目的两字,一时竟有些恍神,我哥哥不声不响,只似笑非笑地靠在榻上观察我容止。
我低垂着目,眼风和淡地扫视着他素色微敞的襟领,将笺纸递还与他:
“这种病,天气愈暖,感染愈多,不若趁着春寒,命他们速战速决。”
他没有接过,我眼睫微微一颤,扬目察去,方见他笑着伸出两指夹住信笺抽了回去:
“你抖什么?”
我指尖轻轻揾抚着眼角,不经意似地打了个呵欠,辩解道:“蜡烛晃眼睛。”
他蘸墨掭笔于笺上回覆了一行小字:“撤至河东,与军休养”。
“合你心意?”他问。
我托腮看着烛光下他笔尖跃动,懒懒道:“沙场行军之事,与臣心意何干?”
“南诏蕞尔小国,朕不会拿小乙的性命去赌,朕要的是十拿十稳,大获全胜。”
他搁下笔,悠悠凝向我有些怔然的情神:
“你那样说,是因为怕朕,再斥你妇人之仁。”
“我没有。”
我扭过脸去不看他,他却还是笑吟吟地抬指接住了我将将滑落眼眶的一颗泪珠,摇摇头道:
“骗朕,不好。”
我心里又是气恼,又是委屈,他便笑得愈温和:
“好了好了,朕不怪你,哥哥心底里从没有怪过你……”
“那日……那日你装的!”
他笑:“我装的、我装的好了吧——”
“我要恼了!”
“好好——”
“我……我走!”
我作势起身,他不动,我离了榻,他方来捉我的衣袖,我被绊住,朝后一仰便跌坐于他怀中,我怔愕着凝了他半晌,烛光颤漾着映照他俊逸的脸容,我望着他,遥想仿拟当年叶轻眉凝看这副颜容时的情肠心境,诸般往事却又俱袭心口,欢喜莫名,心痛如割。
嬉闹之间已逾分寸,我又想起承泽的那些话,他流着泪说“姑姑,我不愿见父皇与你那般”,哪般呢,我与他父皇,究竟又能哪般……我收了泪也敛了笑,缓缓挣开他的手,又一回劝他:
“老二肖我,你也疼他,趁早替他谋个归宿,不要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