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连山死后,我心中一直隐隐不安,弱仅及冠的少年成为平南的主将,南诏地险难攻,我哥哥想要十成胜算,除非再能将信阳的黄色火药用于战场。
张必、刘胜已死了三年,黄色火药自从被用与西陲一役,便不再生产,我是世间唯一知晓配方的活人,我也晓得哥哥放我活到今日,多少有着这一方面的考量。这些年我心中早已有准备,或许火药再度启用之日,便是我身死之时。
我知道这一回无论是为了庆国,还是为了小乙,我都不会袖手旁观。
哥哥在赌我的良心。
翌日天才拂晓,宫门开启,我便携近婢,唤来二三贴身护卫,轻车简行出了宫城。前朝文武山呼万岁的朝拜掩盖碾过早春晨霜的薄碎车辙声,莺啼婉转清越,伴随曦光升起,云海浮金,漾跃枝头。
“殿下去哪里?”马夫问。
“信阳。”
马车辘辘前行,日夜兼程,只逢驿站歇几个时辰,天不亮便又教赶路,仆从、护卫皆惊惑于我的心急。几日下来,马换了好几回,四肢百骸颠得散架,我疲倦地偎在青蘋怀中,嗓声温弱地催促道:
“再快些……”
马夫没有应,我才发觉他已经一日没有说过话,青蘋也觉反常,对上眼神,扶我在一旁靠下,牵开车帘望着马夫的背影略略出了一回神,我扶着车壁坐起来,倾身探头看了一眼,不由微微颦首,曳了曳青蘋的衣袖,示意她坐到里边来,径自上前一拂袖掀翻了马夫的斗笠,其人扼住马缰,长吁驻马,鹰视狼顾,震惶之余,青蘋倒吸了一口冷气,垂下目扶座跪在车里有些谨讷地唤了一声:
“陛下。”
我定定地顾望于他,扯着唇微微笑了一笑,他亦弧起唇角,眸中却不见分毫欢喜之色。
“青蘋,你领他们回避一下,我们兄妹有话说。”
屏退侍从之后,他不慌不忙地从袖子里掏出个橘子慢条斯理地剥了起来,我深吸一口气,平静道:
“我跟你回京。”
“我说过要回京么?”他不看我,只是自顾自地剥他的橘子。
他将剥好的橘子掰了一瓣喂到我嘴边,温声道:
“便是赶路,也要照顾好身体。”
我张口咬住橘瓣,他又说:
“南诏这一仗,我不急着打。”
我松开嘴,将橘子吐了出来,冷笑道:“陛下一定要这般步步紧逼么?”
“没有人要逼你。”他容色温淡,拾起落在车板上的橘子,揩了揩灰便送入自己口中,细嚼慢咽地吃了下去。
“南疆路远,弹药可调黑骑护送,你身子不好,若不放心非要去的话,朕可以陪你。”
“你心里笃定了我会帮小乙。”
疾风吹越苍林,灰枯的叶子飘摇零落,我阖目低头深吸一口气,忽然破颜凛凛一笑,迎上他温润的目:
“你不怕我急了,发起疯来,一把火烧了火器坊?”
“你不会。”
他看了看我,说得很平静,说罢顿了一顿,掰下半边橘子放在我掌心,用商量的口吻道:
“吃点东西,歇一歇,养足精神我们好赶路?”
薄风吹滚泪珠珊珊而堕,我淡淡呵笑着:
“我以为,你会说些话来哄一哄我,像你不会杀我什么的……”
他倚着车身长长地叹了口气,七分无奈,三分凉薄,扭过头勾唇一笑:“朕同你说过多回了,你信么?”
我静静凝了他片时,终于自嘲似地垂目哼笑着摇了摇头,哑声轻轻:“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