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记染坊更名为信阳军火坊的那一日起,黄色火药正式并入庆国的军库,开始生产。信阳的空气里弥漫着硝石的气息,晴光朗朗照彻庭院中一行行染得明媚鲜亮的黄纱,黄纱迎风飘曳,一切都从阴霾里爬出来,袒露在太阳底下。
我当然不会任性到要他抛下朝政,陪着我押送火药去南疆,或许是为了褒奖我的顺服,他忽然提起说,可以陪我去近一些的地方随便转转、散散心。
“我想去太平别院。”
听见这四个字,他面色骤然灰沉下来,叶轻眉去世后不久,他便封锁了太平别院,禁止任何人涉足,从前我体谅他,或出于哀恸,或出于怯懦,总之那是常人难以面对的,是的,我总将他当做有心有血气的常人来看,我不哭不闹,默默将疼痛自己咽下,慢慢消化。
他就好像是那些已经骗得妇人嫁入家门育下儿郎的浪荡子,这些日子态度也变得沉肃冷淡了许多,我学会了示弱:
“好,那我不去了,我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想娘了,哥哥,你带我回宫吧。”
回京的前一夜,我睡不着,隐约听见殿外人语,便打发侍女去问,消息一层层传进来,到了青蘋这儿,她颇见为难地小声对我说了实情:
“殿下,陈家的那个小姑娘想见您。”
我又想起三年前西陲的草原上那个森冷惊怖的暗夜,看不见光,只有穿刺的刀声与锐痛。我蜷起身子将自己埋进被子里,哭音低颤道:
“不见不见……教她走!”
翌日天朗气清,信阳已然可见春风浩荡的温暖气象,行宫的叶子梅湑湑然开了满庭,我无暇久伫,被侍儿围拥着心不在焉地上了马车。
我与圣上同乘,车厢宽敞,我坐在他侧旁,保持着一段距离,彼此许久无话,我开口打破了沉寂:
“其实我常常想,捅个大篓子,最后能死在你手里,也不错。”
““你不累么?”他淡淡地瞭了我一目,微叹一声:“还是歇一歇罢,啊。”
丝丝凉风透过车帘渗漫颈后,薄薄的襟领轻轻颤动了几回,我心凛然一沉,而后便听见一声迅疾的穿越层林碎叶的锐响,自几年前江南遇刺过后,我便对这样的响动异常敏感,霎时间冷汗沁透,低头覆住双耳。
可怕的景象没有再现,伴随着云雀踏枝腾跃而飞的喧闹,车厢里扬起我哥哥温蔼裕如的笑声:
“傻孩子,怎么连飞鸟穿林之声也惊得这样?”
他握住我的衣袖缓缓揭开我的手掌,我投去惊魂未定的眼光,无意识地攥住他的袍摆,默默挪近了几分,嗖的一声划过振动耳膜,当我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猛一抬头,便看见车壁上,我与圣上之间直棱棱地插着一支刚刚擦着我耳边飞射而过的箭。
“哥哥……”
我紧紧攥着他的衣袍,带着哭腔颤声唤他,仆身靠向他,他好像已经习以为常,倒也没有推开我,只是未曾料想到的是,他忽然辞气有些严厉地问了我一句:
“你还想死么?”
他很明白生死攸关,人是做不得伪的,我凝着泪颤抖着摇头,咬着嘴唇,竟哭也哭不出声,他很快展臂将我护在怀里:
“这箭若要蹭上你衣角,除非从朕的心膛穿过去,别怕。”
林中传来嘈杂的交兵之声,我二人此番带在身边的近卫也并不很多,团团围住也并不能完全阻挡偶尔射穿车壁的几支箭羽,我脑中一片空白,忘记了他是谁,也忘记了我是谁,我紧紧抱住他,够着他宽实的肩臂往下拽,他稳若东山岿然不动,只是倾下身,手掌覆在我颈后细细摩挲着顺着我的脊梁一径抚了下去,像在顺毛摸一只受惊的猫儿。
刺客抓获的消息传来之时,我喘息着缓缓松开他,我发觉自己已经滑下来坐在车板上,凭靠着他的膝,阳春三月,指节冷得像冰,仿佛被冻住而失去了知觉,良久良久,才渐渐感到有一股热流涌过冰冷的手掌,转目瞧去,殷红便刺痛了双眼。
“哥……哥哥……”
我怔怔地抬眼看着他,他眼光利如锋刃,顺着我微微颤栗的颈项一路审视下去,忽然很粗暴地拽开我的衣领,身前空空荡荡只有一抹丁香色的诃子,他颤抖的手背倏尔绷起青筋,指节在锁骨上掐出白印,仿佛要把那并不在我身上的护心甲从血肉里抠出来。
“朕给你的软甲呢?”
他嗓声沉冷地问。
我慌忙低头整理自己的襟领,他却捉起我的下颌,我要挣脱,他狠了一回,才松手时,掌风挟着腥气重重劈在我面上。
我还未回过神来,护卫已然诚惶诚恐拜在车前询问天子的安危。他一把捂住我嘴,用力折断了自己腰侧耸矗的箭枝,沉声应道:
“朕躬安,继续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