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上了路,他转目深顾我片时,才缓缓松开手,眉峰深蹙,仿佛在看一个傻子,我微微喘着气,怯怯地看了他许久,才想起抬手蹭了蹭嘴角的血,掌心的血还未干,他再度伸手过来,我便下意识地偏过头去抬臂来挡,他握住我的手臂轻轻按了下去,声息较先前虚弱了些许:
“等前面到了行宫,教青蘋打水来给你洗洗。”
他左手摁着腰伤,右掌缓缓张开覆在我扪在座沿的手上,拍了拍手背:
“没事……”
他侧身靠在我肩上,挺正的鼻尖贴蹭着我散乱的鬓角,鼻息吹在我面上,我稍稍垂眼瞥去,只见他阖目摸寻着搭上左腕,我惊异于他何时学会的观脉,却不敢开口出声。
殷红的血洇透他指缝,刺得我眼目有些酸胀,心子紧随着狠狠一沉,一个之前的猜想轰然塌碎——若真是大宗师,世间寻常人岂能伤得了他?
马车颠簸,他面色又苍白了许多,我从袖子里寻出手绢替他揩了揩额头的细汗,又拿起身旁的水壶,拔开塞子喂到他唇边,扶着他喝了几口,他耷垂着头颅枕在我怀中,声息低弱地轻轻道:
“睿儿,谢谢你。”
我瞬间觉得骨头都寒了,邪风从四面八方阴森森渗入肌肤毛孔,汗毛都竖了起来,我抿着唇低眸瞥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个疯子。
马车走了半日,抵达行宫时,我先问近侍要了他的披风为他披上,下车后,他又借不吉的说辞命近卫烧毁了车厢,我扶着他一路进到寝殿坐下,屏退侍从后,我问:
“为何不叫御医?”
他面色灰冷地箕踞着欹在榻上,垂着眼皮有些凄森地冷笑了笑:
“这十多年来,探过朕脉象的人,都死了。”
窗外春曦明暖,殿内却阴湿可怖,我倒吸了一口冷气,觑向他因痛苦而渐狰狞如鬼魈似的脸容。
“为什么?”我说话时,不经意退后了半步。
他垂头长长吐出一口气:“你要不要先帮我把箭拔出来?”
我未多犹豫,走到明间唤宫人备了热水,火盆等物,又要了止血化瘀的膏药,进到内室,我瞪了他一眼,坐回榻边,咬开酒囊猛灌了一口,烈酒混同腥气喷溅于榻侧,拔下金簪于火上烤了烤,挑开他浸血的衣袍,我低头开始解他的衣带。
簪尖刺入那一团模糊的血肉,他十指紧扣着榻沿,于喉根中震出一声压抑沉闷的哼吟,我气息一紧,手指不自觉地颤抖,他深吸了一口气,递掌来稳稳地握住我手背:
“别怕——”
我扬眸静静睇向他,烛火映热了半边脸颊,身体仿佛恢复了些许温度,簪尖与箭镞磕碰鸣出尖细的金声脆响,我横下心,硬着头皮将那枚沁血箭镞勾着丝缕筋肉剜了出来,看着他吃痛的模样,心中却并不痛快,慌忙之中颤巍巍地摸寻来案头的瓷瓶,将止血的药粉匆忙洒在了伤口上。
我将绢纱一层层缠在他腰上,缠一回便歇一歇,眼眸迎着窗风不敢叫眼泪堕下来,他抬手来轻轻拍抚我的肩背,我身子不由得颤了颤,便将眼泪颤晃了出来,他气虚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只是伸出衣袖来为我擦拭,我于这种难得一见的柔弱之貌生出爱怜,皱了皱鼻子破涕为笑:
“脏死了。”
安顿好他,我走到明间,隔着门纱听毕了侍臣的传报,还至里间,坐在小杌上将换下的血衣掷入火盆销毁。
“是许连山的部下。”
盆中烈焰摇漾着发出毕剥的脆响,沉默片时,我觑着化灰成烬的衣缕,轻轻道:
“我命信阳这边调了几个护卫随驾,陈家那个女孩子跟着她师傅一道来的,我先时不知晓。这一回护驾有功——我想见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