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沐浴过后,我只着一身轻薄的月白色衫裙,长发松松绾起,到偏殿,师徒二人已候了多时。
“阿胡,我叫你调护卫,费心了。”
胡图眉尖紧蹙,神情凝重,只肃手恭身侍立着,低头抿唇一言不发,我素日也知她是个闷葫芦,便没有深究,只道:
“行了,既然是窈娘要见孤,你下去罢。”
殿门一开一阖,星火似的烛焰飘摇明灭,角落里的女孩儿已换上侍女的衣裙,敛首低眉走到灯下,屈膝道了一声“万福”。
她身量瘦长,较当年看起来壮实了一些,俨然是个大人了,眉目间仍是年少时温柔伶俐的模样,教人不禁想起她那位性情乖戾的母亲,经她之后,我每见到那种温巧可爱的磨喝乐娃娃,总觉得它们聪丽明慧的双眸里透着一股阴森的鬼气。
“说罢,什么事?”
“奴婢蒙殿下收留,心中感念,这些年总想着见您,给您叩头。”她微微笑着,笑起来很好看,烛光映着桃花眼,竟透出几分成熟婉媚,说罢恭顺地对我跪下来,拜了一拜,又道,“再者窈娘此番立了功,斗胆……想讨殿下一个赏赐。”
“呵!”我抚着案缘冷笑一声,“赏——如今殿内没有旁人,赏你一个刺主杀驾的好机会。”
她赶忙又折腰深深拜了下去:“奴婢自知罪无可恕,能活至今日全赖殿下福德,只想留在殿下身边做个武婢,生生世世服侍您。”
四下静极,我垂目审度着她的姿态、语辞,想起从前姊妹互称的时日,五味杂陈,颇有些不自在。我定了定神,耐着性问她:
“宫中仆婢如云,孤何须用你,难道你比别人有什么长处?”
女孩儿嗓音甜柔似蜜:“奴婢比他们忠心。”
“笑话!”
受了一声呵叱,她也并没有流露出惊惶的神色,辞气中反倒更添一分和媚:
“殿下莫急,奴婢既敢说,奴婢的忠心自然比旁人不同。”她略略抬起上身,低着眸,嗓声幽婉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灯华于裙尾涓涓淌作寒溪,我扶榻起身,悠悠踱至她身前:
“有意思,却不知尔之不同,何以证实呢?”
她眉眼低柔沉静,续着前话,却作一片惊涛之辞: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叛将已死,区区几个部从,跋山涉水、精心埋伏,难道就为了拼一个九族尽屠,身死名灭?”
“你想说什么?”
她直起身子,迎着烛光微微抬起眼睫:
“我若是殿下,便斗胆——疑一疑圣上。”
满室死寂里,我听见自己的心子在空荡微茫中震颤,呼吸收紧,浮想平生种种,先是轻轻嗤笑了两声,继而难收难忍,泠泠碎玉般裹着泪珠碎了满地,她也陪着笑,笑着笑着我一把捏住她秀长的颈项,附耳轻声:
“你是不是活得腻了,想牵累死本宫,好给我陪葬啊?”
她被迫昂起头,与我四目相对,并无丝毫躲闪,轻颤着扬唇露出一抹蛊媚的微笑。
夜风丝丝,殿内的烛火欢脱起来,我深深睇入她火光淬浸的眼眸——疯子总能透过眼光找到同类。我松开手很是轻柔地抚了抚她的脸颊,学着她亡母一样温软可人的语气,爱怜道:“说得真好,你有这样一腔志气,本宫定然要成全了你——”
说着,我略顿了一顿,看着她惹人疼爱的笑颜,对着殿外高声吩咐道:
“来人,拖下去——杖毙!”
她愣住了,瞳孔骤然紧缩,花容失色,又显露出她几年前行刺我、劫后余生来拜求我容赦时的惶畏——她终究还是怕死的,她怕死,我反倒安心。
“逗你的。”我笑一笑,改了口,抚着她肩背对进来支应的宫人温声道:“别打坏了,留一口气,仔细地将伤养好,送去南疆跟燕少将从军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