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预想过哥哥的死亡,当年在我将火炮瞄准他的那一刻,我便发觉,我根本不能面对他的死,是以如果有一日我真的要杀他,也会选择和他同归于尽。
我掌心颤抖得捉不住他递来的手,他动作轻柔地揽住我抑不住战栗的身子,我好不容易终于拽住他衣摆,掐在指缝里拧成皱痕,抬起泪盈盈的眼目,不容商量地对他说:
“回宫,召太医院会诊。”
他头颅耷垂在我肩侧,疲惫地摇了摇首:“无济于事,朕早就试过了。”
“那怎么办?”
“先瞒着,暂缓行程。”
我急得摇他搡他:“你总不能教我眼睁睁看着你死!”
他靠在我身旁,柔若无骨,声意虚乏,竟还能发出呵呵的气音:
“有何不能?就当——就当那年征战西陲,死在火药堆里了呗……”
“你!”我气极,威胁道:“好——你死了我就谋朝篡位,把你儿子全部杀光!你听到没有,我说把你儿子全部杀光!”
他没有接我的话,良久的凝默之后,我低下头抽抽噎噎地哭,他缓缓张开温热的掌心握住我冰冷颤晃的手指,鼻息略过我颈领,嗓声低柔却沉健有力:
“日月山河还在,怕什么?”
我嫉妒哥哥,嫉妒他可以相信我完全地爱他、忠诚于他,然而他不在乎,就算我将性命舍给他,他也会看得鸿毛雁羽、云淡风轻。
“你还记得朕最后一次北伐么?”
他终于肯将背后的秘辛与我交底:
“朕经脉尽断,是因为体内真气难驭,虽死里逃生,此后终究是个废人而已,这个功诀是当初叶轻眉传给我的,我向她寻求过突破之法,她说——她不知道……呵,她不知道……”
“朕是一国之君,这样混乱的脉象教太医诊断,无异于昭告天下,朕病入膏肓命不久矣……风声走漏,庆国必乱,岂不教他国虎视窥伺?”他说着苦笑了笑,“去太平别院罢,朕——再做一回困兽之斗。”
我平生第一次质疑叶轻眉,她出自神庙,为何降临世间,为何选择了我哥哥这个落魄的诚王世子,就这样顺理成章的闯入我们的生命……真气功法从何而来,作为唯一的传道之人,只有她能救,她为何救不了?又或者,说得刻薄一些——她为何不肯救?
我已七年不曾到过太平别院,一切陈设如新,依旧是她在时的样子,打理院子的是一群聋哑宫人,哥哥这一次出奇的大方,让她们将钥匙都交给我,告诉我可以任意出入搜检。
“她死后,朕将这里翻了个底朝天,一无所获,你若不甘心,便再去找一找,有没有什么解药,又或者法诀,你了解她——或许……唉,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喔,死马当活马医吧。”
我白了他一眼:“你是死马?”
后院有一间落了重锁的屋子,按照寻常人家的院宅布置,应该是主人游佚寻欢、燕居休憩的所在,叶轻眉还活着的时候,这里就弄得神神秘秘,不许人挨近,我和李治远远儿伸着脑袋眼巴巴地看着哥哥跟着他走进去,我问李治:
“他们做什么去?”
“幽会呗,笨蛋。”
“什么是幽会?”
“就是——不能说,你去问娘吧!”
穿过茂盛的桃花林,微风浮漾,浅红的花瓣簌簌飘零,沾了满袍,儿时笑语依稀,好像还在眼前,吱呀一声推启檀门,春曦落满了暗隅。
七排榉木书架如军阵森然矗立,每格以墨笔小字标着军、政、工、商种种类目,绢册间穿插着黄铜量尺、星象仪拆解的齿轮,像把整座工部衙署塞进了她世外桃源的私室。书架后列着百格琉璃屉,水晶胆瓶盛放各色流质,由高至低密密匝匝地陈列着,像一支支训练有素、整装待发的军队,连倒影都在青砖地上连成了笔直的墨线。房间里没有没有水晶帘与珊瑚镜那样虚美浮华的东西,拥挤整肃,容不下一丝丝浪漫旖旎的幽情。
南窗前的高桌上堆满我看不明白的演算纸,我挪开那一摞算纸,看见了压在最底下的一小枚钥匙,顺理成章地用它打开了书桌的抽屉。日已西倾,云彩仿佛被遮天的桃花烧成淡淡的绯色,夕阳残照之下,我在桌屉里看见了我自己的东西,我初学女红时送给叶轻眉的——一只绣着小兔子和叶子梅的手帕。
手帕看上去已经很旧了,我将它拾起来,才发现它已经被剪毁,叶子梅不知去向,只残留了小兔子的部分,白底染着斑斑驳驳的暗红,似乎是血,我抖开来细细察去,才发觉那是用血书成的几个并不规整的大字:
“阿渊,我给你留了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