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当角楼上悠悠飘来杳渺的钟声时,我已然醒了,却仍旧阖上眼佯寐着拱进母亲怀里,手臂弯垂,松松半环住她的腰身,静听帘外软雨梭梭,轻盈地弹蹦在窗棂上。
我饧着眼将自己藏在母亲的袖纱里,借着半透的微光朦胧地觑着宫装褶裙下轻移的莲步,母亲抚着我的背,将食指抵在唇下对女史轻轻“嘘”了一声,女史会意,挪近了些,气息几乎拂过母亲耳畔,声音压得极低:
“圣上醒了,派人来传话,要见长公主。”
我将女史传的话听得真真的,便再没了睡意,只放娇似地在母亲怀里蹭了蹭,装作刚睡醒一般,带着浓浓的鼻音:“唔……我不去,娘……你看哥哥呀,才醒就来欺负我……”
母亲未应,只在我背后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目光已转向跟在女史身后的小黄门:
“圣上好些了?”
那小黄门跪伏在地上,头也未敢抬高:
“回太后,圣上的精神好多了,早膳进了半碗粥,方才还教奴婢们将今日的奏折抬进来,要亲自批阅呢。”
母后的眼光久久停驻在小黄门低垂的颈背上,殿内静得能听见雨丝滑落琉璃瓦的微响,半晌,她才略略松了口气的模样,温声道:
“喔,那便好,你们也要劝着圣上,病未痊可,莫要太过劳神。”
小黄门连声应喏,母后挥挥手,便教他们出去候着,待我更衣梳洗。我晓得箭在弦上,已然是非去不可了,却还是佯装着不情愿似地将自己蒙在被子里,闷声赌气似的:
“我不要去!”
“你要挨打。”
母亲的声意并不如何凌厉,我缓缓拉下被子,泪眼涔涔有些委屈地望着母亲,竟发觉她眼角有些发红,我固执地牵过她的手覆在自己额头上,问:
“您摸摸,烫不烫?”
“不烫。”
母亲的手掌很软,声音也很轻柔,她安静地凝看我一回,深邃的眸光仿佛穿透了我精心装扮的娇痴,一丝冰冷如针尖的锐利在眼底倏忽闪过,快得几乎抓不住,便又恢复了柔腻近伪的温情。她只是抬手轻轻拂去我眼窝的潮意,兀自掀帘下了床,唤侍女进来梳妆。
她知道了。
我心不在焉地坐在妆台前,铜镜映照着母亲模糊的侧影,我便不时从镜中暗暗瞟去,窥探她神情波动,待她将要察觉时,便迅速低下头信手把玩起案头的金钗。待她妆罢,便坐到我身后,接过宫女手里的象牙梳,温凉的梳齿没入我颈后细密的青丝,一下,又一下,动作缓慢得如同叹息:
“娘教她们做了你爱吃的红豆糕,你用些再去吧。”
我低头抚弄着手里的钗子,应答声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多谢母后,待我回来罢,我……我同圣上说清楚便回来,左右——不大一会儿工夫的……”
“好。”她柔声应了,指尖略一停顿,又嘱咐说:“见了你哥哥,好好同他说,不要置气,也不要顶嘴。”
“嗯。”我轻轻点了两下头,蓦地转回身来张臂拥住了母亲,将脑袋枕靠于她肩头,不教她看见我抑不住断线连珠似的眼泪,拍抚着她的背柔柔悄悄,仿佛是在宽慰她,更像是在宽慰自己:
“娘,我去去就回来……去去……就回来……”
我说着,心里却晓得,这大抵是母后与我,最后的温存了。
她也拍抚着我的背,松开我时,那圈微红又在眼底洇开,她早已经洞悉一切,却只像世间任何一个爱惜女儿的寻常母亲那样,眼光柔静地看着我,什么也不说破。
“好了,你去吧。”
又一声温柔的催促。没道理的,我鼻根一阵酸楚,忽然觉得,母亲的心——竟是这般狠。
殿门开启,走下玉阶,阴幽的天色裹着晨风浸透春衫,我迤迤行入重重雨幕,登上轺车,毂声辘辘载我至御书房外,小黄门弓着背,曲肱上前搀挽,我垂下一只手轻轻搭扶在他肘弯,声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说,圣上到底怎么了?”
小黄门扑通一声跪倒在水洼里,骇破了胆一般匍匐叩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万不敢欺瞒长公主!圣……圣上病危,急召殿下!来前严令,切不可教太后知晓!”
我颅内登时訇然巨响,眼前一黑,心也仿佛被重重地锤击,扶着苏轼,足下虚浮,险些从轺车上摔下来。
小太监惊惶着爬起身来要扶,我摸索着探到他的手臂,缓缓走下车子,眼前略微恢复了一点光芒,只见御书房殿门前的玉阶摇摇曳曳地浮起,乱雨飘飘荡荡,惹得人目眩。
“太子呢……还称病?叫太子来……叫太子来!”
我拊着他的手臂寂寂催促了几声,他才惶惶茫茫地拜下来,哭泣道:
“殿下息怒,圣上有旨,非召不得入。”
我褰裙仓皇奔上玉阶,匆匆穿过格架林立、堆砌着古书、文玩的明堂,巨大的金丝楠木屏风前,我停下脚步,分明地听见熟悉的少年的嗓音,楚楚可怜,含泣诉说着什么。
“谁在里面?”
透过镂空的花格,我已然可以窥见背影身形,却还是不可置信地问出了声:
“谁在里面!”
声响惊动了排排跪伏在天子榻前的几个肩负要职的臣子,纷纷转动眼眸暗暗窥探过来。
哥哥卧在榻上,对我的闯入置若罔闻,只是吃力地抬起手臂轻轻抚摩着近旁少年的发顶——他还不曾及冠,却总也学不规矩,还如小时在御书房学书那般散垂着长发。哥哥的声音仿佛老迈了十岁:
“朕之次子承泽,德才兼备,已具贤主之资,尔等当倾力辅之,克承大统……”
我只觉轰隆一声,大厦倾碎,日月衰颓,踉跄着绕过屏风,折膝拜于榻侧,微微举目,满殿默能对视,略一侧顾,终于寻见了一双黝深的、与我神情一样不安、迫切追逐寻找的眼眸——是林若甫,他喉头微颤着滚动了几回,起伏的胸腔里似乎也几番按捺住冲口欲出的谏言。
哥哥悬空的手无力地垂下来,整座殿里的人个个屏息凝神,静静聆听着他微弱的呼吸声,生怕一口气提不上来,悬在他游丝似的气息上庆国命脉也随之断裂。
他仿佛真的已经老迈昏聩,说了几句话就喘息不止,歇了半晌,才挥挥手屏退了李承泽与几个要臣,同时叫我:
“云睿,你来……”
“哥哥……”我膝行着靠上前,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栗,握着他的有些冰冷的手掌,开口哽咽便欲劝,他叹息着抬起手指抚上那双他曾经吻过的唇瓣,阖目倏然滑下眼泪。
“朕晓得你要说什么,不必说了……淑妃家背靠江南世族,他坐得稳……石头是个好孩子,他会好好待你……”
我噙着泪直摇头,他有些笨拙地用指腹轻轻揩揾着我的眼泪,又道:
“朕知你……心中芥蒂未消……同你要火药……不是为了捏着你的把柄……便是想……消了这芥蒂……你我兄妹……不咎不怨……一如……往初……”
他抚着我的脸颊,于我抽抽噎噎的哭声里继续平静地陈说着:
“朕就是想告诉你……朕死了……火药……还是你的……朕连天下……都可以给你,实在……没有什么欺瞒你的了……你……别怪罪朕了……好不好……”
我淌着泪,仍是摇头,他似有些不忍地别过脸去:
“朕……怎么能让他们欺负朕的妹妹呢……”
巨大的悲恸扼住了咽喉,我哭得几乎窒息,半晌才挣扎着抬起泪痕斑驳的脸,颤抖着,以头触地,字字泣血:
“太子无过而废,国将不祥,陛下欲乱法纲,臣恐遗祸后世,望请三思!”
他猛地扬眸,望向雕梁上泥金的刻画的飞龙祥云,忍抑着不教泪堕,目中的温意骤然冷了几分,凝结成帝王的寒冰,良久,终于又有些疲惫地阖上双眼,枯手无力一挥,声音斩钉截铁:
“朕意已决……不必……再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