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相府的杀手中混入了君山会的死士,又假传了宰相的密令,命他们夤夜纵火行刺。在信阳时,我便已将自己身边九成的护卫遣去江南与战地护送军火,当时我想的是,如果哥哥真的要取我性命,可以不必教他们做无意义的陪葬,却不想,今时竟为我的苦肉计营造了最好的地利人和。
“母后……母后……宰相大人要杀我……”
当我面容苍惨,衣衫染血地跌倒在清宁宫殿前仙鹤祥云纹砌金的白玉阶下,悬着的心终于缓缓沉落,夜风凛凛撕开伤口,我才逐渐意识到痛,一层吞没一层,逐一递进,像是澹州海港的潮汐。母亲见着我,僵愣在原地,失了血色的唇瑟栗发颤,微微张启,好像能感到她的心也狠狠抽动了一下,紧蹙的蛾眉久久难释,但很快震愕与狐疑便盖过了忧闵,紧随而来的是恰如其分的愠怒:
“查!着刑部、大理寺、鉴查院三司会审——圣上才病了几日,就有人敢对天家血脉下毒手,你们当孤是死人!”
眼睫翕闪,痛意里,我嗅见淡淡的泪腥,昂起面来,但见苍冷的月色映白了她几乎有些狰狞的面容。
“母后……”
我哽咽着,伸手欲牵一牵她的袍摆,她竟像是被火灼痛了一般、仿佛下意识地、极微细地畏避了一下。心,猛地一沉,我眼前骤然模糊,顷刻便堕入无底的阴幽。
再睁开眼时,第一个看见的是哥哥,迷蒙中窥见那副熟悉的眉眼,我并不觉得十分惊诧,仿佛还在梦里一般,抬起手来抚了抚他的脸庞,半张着惺忪的眼朦胧的觑着,有些古怪的紧了紧眉:
“唔嗯……哥哥……我是不是死了?”
他坐在榻沿上轻轻捉起我微微抬举的手掌,扶着它缓缓安置回锦被里,笑着薄嗔了一句:
“傻孩子……”
“太子——”
我清醒了些,想起那些易储的话,牵念不安,沉沉的痛意也从肌骨里噬咬上来,稍一牵动,便冷汗淋漓。
“听你的,好么?
他俯下身来吻去我眼梢的泪珠,贴着耳鬓温声诱哄一般,又嘱:
“太医说你伤口还没有长好,别动。”
“你……”我这才惊疑不定地、彻底清醒地重新审视他——面色虽有些苍白,但眼神清亮,哪还有半分病入膏肓的模样?
他以额颅实实地触见了我的额:“安心——也是活的。”
我被他逗得扑哧一笑,笑得急了,又痛得拧了拧眉,问他:“几时好的?”
“哎呀——”他拖长了调子,带着一丝刻意的夸张,“听说你遇刺了,吓得朕发了一场透汗,翌日起来竟退了热——如此说来,这一回死里逃生,多亏了你!”
我冉冉翻起眼珠直盯了他一回,嗔道:“少这般涎皮赖脸的!”
我又问他:“母亲来过不曾?”
他稍稍别过脸去,错开我的目光,却终于摇摇头,没有骗我。
我静静地望着他,眼光从凌厉渐渐转为和淡,到最后,甚而衔了几分无奈的凄婉,我的呼吸声深深浅浅,喉中一阵发紧,哥哥露出有些紧张的神色:
“怎么了,不舒服?”
我轻轻摇了摇头,他又说:
“朕扶你起来,喂你喝点儿水。”
我应了一声,他便倾身握着我的肩小心翼翼地托着我,我靠在他臂弯里,低头小口小口地啜饮着他手里的茶,像被豢养的金丝雀从笼中探出鸟喙来啄食主人掌心的谷粒。饮罢茶,我微喘着眨眼看看他:
“哥哥,我安心了,你呢?”
他沉默了一晌,温热的鼻息悠悠拂略我鬓角,窗外微风拂帘的细响里,他不轻不重地叩下茶盅,问我:
“说得这样清楚做什么?”
一时间我与他都被一种奇异的氛围包裹着,就好像一直以来他心安理得地以君欺臣,于是我也心安理得地以臣骂君,称病的是他,差点死掉的人却是我……原来他才是庆国的琉璃塔尖那个惴惴不安、如履薄冰的那个人,才会用这般疯狂的自毁来试探人心。我不怪他,却不愿表露为他“劫后余生”的庆幸,于是,我学着他,将一切汹涌藏于平静之下,仿佛这场惊天动地的试探与反制,早在我预料之中。
“让我猜猜——”
我将发顶蹭了蹭他下颌的胡茬,声音带着一丝伤病中的慵懒与笃定:
“接下来你要——废相。”
“换相。”他脱口而出,几乎与我同时。
“换谁?”
“林若甫。”
他大概猜到了我的反应,环臂抱住我,周身的伤口被挤压,我疼得透了一身冷汗,他反倒很是“贴心”地劝慰我:
“别动,小心伤。”
“他?让他做了,哼,我再不活着!”
“好了好了,你要什么你要什么,朕给你都给你,不要闹了。”
我要什么?我要叶轻眉从未来过,我要母亲还能视我为她的女儿,我要他此生与我不做兄妹,做一双、做一双……
我真正想要的,没有哪一件是能要来的,我拧眉深吸一口气,抽颤着呵叹一声:
“我不乱动,你松手,好疼……”
他果然稍稍放开我,我虚弱地歪在他肩侧默默想了一想:
“老二……老二怎么办?你满心里只顾着太子,也要给他留一条活路,我想请你,早早封王将他放出去,听说江南文宅的坏壁里藏了许多古书,教他去勘校修撰……这孩子心思太重,留在京中,终究是祸。”
他面色渐渐沉凝,抚着我的鬓发有些失神,我唤了他几声,他才“嗯”了一声,扶着背缓缓将我放下来。
“朕知道、朕知道……”
他微眯起双眸睇向窗外朗朗春光,仿佛欲窥觑造物者最隐秘的幽机:
“只是你不觉得——你不觉得……封个亲王,有些委屈了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