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儿封个亲王太委屈了,哥哥总是这样说。
“他还委屈?”表姐暗中不平。
属实谈不上委屈。
老大却连亲王的名分也没有,到了束发的年纪,他便一道圣旨送去了西陲,眼睛都没眨一下,说是日后要他自己靠军功来挣爵位——
“还有这等好事?”承儒听了欢喜雀跃。
知足者常乐,大抵如是。
“他还有什么不足!”表姐咬牙,忿忿难平。
我道:“话也不能这样说,淑妃的母家还指着他庇护。”
“哼,指着他一个奶娃娃庇护——可见也不是什么好人家……”表姐没好气地冷哼了几声,又问,“诶,他今年有……?”
我对承泽的运命有一种执念,许是因为哥哥说,他最肖我,加之小时候养在身边的缘故,我觉得,他便像我的儿子一样。许多年以后我在那卷从他手里劫来的《红楼》里读到“晴为黛影”这样的注语,心底便觉无限悲凉,著书的人大笔一挥,人物的宿命已在原初的性情里落下了谶子。
因我晓得他是那样的性情,我便常常怀着这样的隐忧。
圣躬病愈不过旬日,服侍的宫人便在李承泽贴身的荷包内发现了写满咒词的黄纸,并用朱砂画了一些歪歪扭扭的符记,皇后寻了一个民间的相士来看,说是诅咒圣上速死,大逆不道。
李承泽披发跣足,席藳待罪,在御书房门前跪了半日,听说圣上没有见他,只是烧了那黄纸,对左右说:“江湖妖术,儿戏罢了。”便教侯赢出来安抚他“不必为之惶恐”。
表姐闻讯,又赶来同我倾诉一番,只恨道:
“圣上对二小子,也太过纵溺了,成日街头巷尾地野,连这样的腌臜东西也带进宫来!”
我蹙眉摇了摇头:“泽哥儿再荒唐,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我的目光徐徐引落于表姐面上,寂然不动,她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问道:
“怎么了,你素日不是也不喜这孩子?”
“不是……”我略舒了舒眉,神情也恢复了温宁,支腮懒懒地看了她一回,“我就是觉得,你近来好像出门出得太勤了些,都教我有些认不出了。”
几日后,那个江湖术士悄无声息地溺毙在了荒郊的一处野塘里。
经此一事,柳如眉吓得半死,战战兢兢地同圣上磕了好一阵头,承泽也觉得不便再住在她宫里,便自请搬去了宫学,没过几日便称病了,不上学,也不见人,只将自己锁在书房里,每日只肯进一次膳,淑妃去接了他几回,他也不肯走,临了,还是圣上派了太医去。
太医也是为难得很,总不好说二殿下装病欺君,只支支吾吾地说了一些诸如“肝郁”“脾虚”之类的场面话交差,我哥哥听了便做出不悦的样子:
“这叫什么病,矫情——教他上学去!”
这时候我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便对哥哥说:
“总住在宫学也没有道理,还是让他回来同我住。”
哥哥拿眼瞟着我,只不说话。
“怎么?”
“你不赶他出宫去了?”
“哎——”我叹:“你倒是快给他修个府邸。”
“总要一步步来罢,还未行封,修好了叫个什么王府呢?”
话虽是这样说,我还是将承泽带了回来,这一次他变得安静寡言了许多,有时见他口里噙着花瓣,一个人坐在后院的石阶上,视角逐着流光去寻风竹里参差的虫鸣,眼前又浮现他四五岁时住在这里时的光景。
我开始对他说离开京都的好处:
“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听江南烟雨,看澹州碧海,游历山川河海……”
“可是我母亲……她要在这里困上一辈子的……”他抬起苍白瘦削的脸,眼窝隐隐泛青,“姑姑,你说的对,不是什么都该围着我转的,我算什么呢?我有什么资格求爹爹垂爱?”
宫侍捧来茶水与他喝,他与寻常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们不同,饭可以狼吞虎咽食不知味,倒有些品茶的耐性,总是小口小口地抿。
他举起杯盏才淡淡呷了两口,薄唇便巍巍颤抖了一下,像是被烫着了,继而皱了皱鼻子,呼吸也变得局促,汗滴沿着额鬓涔涔淌下,他弓腰死死捂着腹处,喉咙里挤出嘶哑破碎的呼喊:
“姑姑……这茶……这茶不对……”
茶盏于痉挛的手掌中颠颠晃晃,被我一把夺过,奉茶的宫侍见状早已面如灰土,弃了茶盘瘫软在地泥首称罪,宫女们慌忙奔走着去请太医,我则毫不犹豫地掰开他的下颌,手指探入他喉间,用力挤压,试图逼他将那致命的毒液吐出来。
那日,广信宫后院的一丛丛凤尾翠竹仿佛都于盛夏的焦灼之中烧成了火焰似的烈红,长条森森的倒影将庭院劈出一道裂缝,天堑一般,我与承泽都深深地坠落下去,石阶歪折成山路一样崎岖的形状,通往无尽的悬空……
李承泽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太医查检后,说茶水中煎入的断肠草足以毒杀一个身体健硕的成人,何况他还不过是个只有十二三岁的孱弱少年。
送茶的宫侍被送到宫正司严刑拷问了将近三日,也没能说出幕后的主使,直到第三日夜里,铜针钉入他的第三根手指时,他猛地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哭嚎,尖叫着呼喊道:
“是长公主!是信阳长公主支使奴才毒杀二殿下的!”
宫侍说完这句话不久便断了气,他的口供很快传遍了宫闱,传到广信宫里,我正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承泽喝汤,我听罢微微笑了笑,不否认,也不争辩,也不去御书房外的玉阶下做出诚惶诚恐的姿态。
圣上不发话,太后也不发话,这桩案子也就成了无头悬案,不了了之。宫里的妃嫔女史们原本就怕招惹我,经此一事,更是视我如瘟神厉鬼,远远望见,便恨不得贴着墙根遁走,唯恐沾染半分。
只是可怜了承泽,之后一连许多日,圣上仍旧没有来看他,他瘦得一把清骨,每日乖乖地吃药、进膳,有一回我看见那双黛玉似的含悲含喜的美目里蓄着静柔凄婉的泪光,他忽然对我说:
“姑姑,我觉得我是个不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