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承泽已经能够下地,只是精神一直恹恹的,晨起我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他便教小黄门拾掇起书卷,预备上学去。我叫住他:
“广信宫你是不好再住下去了,往后想去哪里,你自己要有个章程。”
他垂头抿了抿唇,冲我深深作了个揖,哑着嗓:“承泽……仍回宫学去罢。”
“谁要回宫学去?”
庭院里传来一声沉浑的嗓音,檐下金笼里锁着的鹦鹉扑棱着翅膀叫唤了两声:“臣子万万死,圣上万万年!”
当玄色的身影晃至廊庑下,映在门框里,李承泽眼里倏然闪烁起一丝光亮,微微启唇,那凝着霜、仿佛经了整整一个秋的脸容上终于春风回暖般将欲生出几丝柔浅的笑意,待那人影迈进门来,凛畏却恍如猝不及防的春寒刺得人一激灵,像是被皮鞭驯成的幼兽,学会随着不同声响做出合人心意的姿态——几乎是本能地规矩着趋步落阶,撩袍端拜:
“儿臣叩见父皇。”
我哥哥走到他身前,蹲下俯身拍了拍他的肩,他方直起背,扬起明莹的眼眸巴巴地望着他的父亲:
“爹爹……”
他膝行着过去,一双花眸柔嫩得几乎能掐出水来,我哥哥张开手臂,他便搂着脖子如迎风弱柳一般倾在人怀中。
哥哥抱起承泽,像抱着一捧瘦骨。少年垂下头轻轻枕在他父亲肩上,口中喃喃:
“我以为……爹爹不要我了……”
声音轻柔得好像雨后空濛的薄雾,沾着濡濡水气,不胜柔风。我哥哥托着他悠悠摆晃了一回:
“好了,好了,爹爹这不是来了么?”
“爹爹……都是我不好,近日许多麻烦,皆因我而起,石头想到爹爹会很生气,心中便觉内疚,爹爹不要不见石头好不好?爹爹你骂我、打我,就是不要不见我……石头陪在爹爹身边,还可以说些宽解的话,等爹爹消了气,石头才会好受一些……”
“哎——小石头儿啊……”
我轻咳了两声,他父子方止了话音,稍稍移目过来,我淡声提醒道:
“泽儿下来,这么猴在人身上,你爹爹的腰要累断了。”
“诶,他才几两重——”
虽如此说,李承泽还是很乖觉地下来了,绕到他父亲身后,甚而还贴心地帮忙捶了捶腰。
我看看哥哥,又唤承泽温声道:“泽儿,爹爹是来看你的,待会你安心上学去,中午姑姑留他用膳可好?”
承泽不敢擅自应下,扶着他父亲坐下来,只忽闪着眼探问着微微睨向爹爹,哥哥一手揽着他的肩,扬目凝了我一时,方侧首低颌温顾于他:
“就这么说定了,上学去吧,爹爹在这儿等你。”
李承泽乖顺地应了一声“是”,又恋恋不舍地从身后搂着他父亲的腰,将脸颊轻轻贴在后背上,哥哥拍了拍他的手背:“去吧,啊。”他才缓缓松开手,轻盈跃步至堂中拱手退了两步,转身步履轻捷地跑出殿去。
到底是他父亲来,他才终于有了些孩子的鲜活模样……我心里这样想着,只是低头不动声色地将滤好的胭脂一匙一匙盛在瓷盘里,蒙了纱布交予宫女拿去庭中晾晒,嘱咐说:
“东圃教他们新植了乌头和断肠草,晾的时候避着些,别混进去了,剧毒。”
“臣子万万死,圣上万万年!”廊下的鹦鹉又聒噪地尖声叫了起来。
我哥哥听着蹙了蹙眉:“照这么说,朕岂不成了草菅人命的昏君?哪个教它的混话?”
“我教它的。”我语声轻淡,起身款款落阶,走到我哥哥面前,眉目沉婉,端身落膝拜了一拜,“臣奉旨,于李承泽茶水中下毒,这毒下的,陛下满意否?这案子审的,陛下满意否?”
“你……”他被我杀了个猝不及防,抬手指着我,一时语塞。
我不依不饶,略抬起上身,似笑非笑:“陛下是庆国之主,在这九重宫阙之内,孰生孰死,没有陛下点头,谁敢擅自做主?”
“云睿!”他辞色陡然作厉,“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这些年来朕遭遇的行刺还少么?那些飞檐走壁闯入深宫的杀手,难不成个个是朕指派来杀自己的?”
我听言又伏低了几寸,做出谦卑之态,却添笑意:“这,可是陛下自个儿说的。”
“你……你非要这样想,朕百口莫辩。”他别过脸去,扬手重重一拊凭案:朕不疑你,你反要来疑朕么?”
我又将身形压低了几分,额心轻轻触地,嗓声清朗:“臣——万死,万死,万万死——”
他转过去望着虚空长吁一声,喃声恨道:“这个毒妇,害朕良多——”
我故作不解:“陛下,是在说臣么?”
他侧目白了我一眼:“你也是。”
“谢陛下夸奖。”我直起身坐下来,微笑道:“我不这样说,陛下该要臣谢陛下与娘娘的恩啦?”
他沉目幽幽看了我半晌,才扯着唇轻哼着苦笑一声:“你有什么不足……可谁来心疼心疼朕的儿子呢?”
随着他话音落定,殿中一晌归于沉寂,刹那间,金球里飘逸的袅袅香篆仿佛凝止,鹦鹉张举的双翼好像僵持于半空,晴光照耀下的金砖玉瓦发出奇异而扭曲的光芒。我跽在那里端凝不动,徐徐吐出几个字:
“我来心疼你的儿子!”
我看着他,眸中蓄了几分幽异诡秘的笑,折腰再拜,膝行近前,在他尚未做出反应之时,抬手便握住了他腰侧悬着的天子剑。
“你做什么?”他对上我的眼眸,眯起目,眼光微微收紧,威严之余却隐隐透出几分幽微的好奇与纵容。
我轻笑了笑,腕猛一发力,便闻“锃——”的一声长长的金鸣,便见寒光凛凛的白刃从剑鞘里被一寸寸抽了出来,我对他说:
“我去找那毒妇寻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