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年来,老二封王的事终究被提上了日程,翰林院的大学士们就议拟封号之事写的折子从我哥哥的书案前铺到了御书房殿外的玉阶上,他一一翻过,眉头微锁,总觉得不够熨帖,不够——入心。
殿内的熏笼里吐着清冷的瑞脑香,他揉着太阳穴,终于自己提起那支玳瑁管的紫毫小笔,掭了掭墨,手腕悬停片刻,便顿笔直遂,于洒金的素笺上洒洒落落地亲书了一字,一个于我极熟稔、已然刻进骨血里的“睿”字。
他捻起纸笺临风抖搂一回,递来与我看,嗓声温润,带着近昵的征询意味:“好不好?”
我抚着薄笺,指尖虚蹭着俊逸遒劲的墨字,略出了一回神,以为他又在戏弄我,便轻哼着信手将那纸笺掷回他怀中:
“不好——犯了我的讳。”
他拾起字笺临窗展看,露出满意的神情,笑道:
“你的名字,也是朕取的。”
“云”是宗室女孩子的字辈,老实说,他也就替我取了一个“睿”字,这是个有些男子气的字,常见于祖庙的灵牌,以及先人的墓志,于那时尚且年幼的我而言,实在有些老气横秋。他头一回写我的名字指与我看,我便抱怨说:
“哥哥,这个‘睿’字呀,十分难看,你怎么给我取了这么一个老头子一样的名字?”
“嗯?怎么说?”
我便夺了他的笔,跽在圆凳上画与他看:“你瞧,戴一顶切云冠,蹙着两撇小眉毛,留两道长八字胡,喏,张个大嘴,吐个舌头——”我说着两手攀着自己的脖子捏了捏,歪头照样儿做了个鬼脸,“哼,还是个吊死鬼老头儿。”
年岁渐长,我却越来越喜欢起自己的名字,尤其是他刚开始蓄起胡须的那两年,凝眉伏在案前批阅奏章,我拿着“睿”字照他的脸容比了比,描描画画添了些墨彩,竟为他描得一幅小像,我说:
“陛下,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很像一个‘睿’字呀——”
他见我笑得有些不怀好意,扬手轻轻弹了我一指:
“死丫头,骂谁是吊死鬼老头儿?”
“我没有!”
“腹诽也不行。”
“好好好,夸您睿圣聪明、光被四表好了吧?”
多年以后我读《红楼》,那王熙凤的判词有一句:“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辞气何等温柔亲昵,而谋篇布局落笔成章,为她书写结局时又是何等刻毒狠辣,却不知他在他的自己的书中杀死这个聪明果决的女子时,是否会想起他那位一样聪明却被聪明误的娘亲。
这世间风云变幻,物极必反,往往聪明的人都希望自己的子孙能够学会一些恰如其分的愚鲁,我不愿意给承泽用这个“睿”字。我搦笔抽笺,写了一个秀长的“直”字,交给我哥哥,他接过看来不住摇头,愈发将眉头拧成了一个“睿”字,叹道:
“不好不好,和他人儿一样瘦伶伶的,朕瞧着不稳当,还是‘睿’好、‘睿’好……睿者,圣也,哎——”
他端详着那纸“睿”字,面上流露出有些自恋的陶然之色,皇后那句“磨刀石”的话又猛然撞上心头,弦崩欲裂。
我对李承泽生出了当年母亲对我一样的担忧,当我陷得越来越深的时候,才慢慢体会到母亲的心境,而承泽一如当年十驾马车也拉不回来的我,他信圣上,信他的父亲不会害他。
我哥哥仿佛生来就有这种能够骗去人信任的魔力,而少年的情感偏偏又过分炙热而真诚,像一簇柔暖明亮的星星火焰,微风徐来,它舞跃得愈高,以为这份热情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可以烛照映彻一方天地,却不知登时一场风雨降临,它便可以被轻易毁灭,连一丝渣屑也不剩。
“可是……爹爹会爱我……”他说。
“那如果……他的爱是要将你淬炼成一块冰冷无情的石头呢?”
李承泽十三岁被封为睿亲王,封邑在江南,王府的选址拖拖沓沓地选了半年,临了还是定在了京都,哥哥抚着承泽的背,有些伤情地感慨道:
“朕怎么舍得让小石头远赴封地?留在京都——长长久久陪着朕才好。”
东宫还未修葺,宫外的睿王府便已经开始动工了,在我哥哥的授意下,王府又拖拖沓沓地修了一年,年底总算落成,我哥哥却仍旧没有流露出丝毫教他迁出去的意思。
承乾渐渐懂事,这样的处境又变得分外尴尬,他问我说:“姑姑,父皇如此宠溺二哥,我怕他将来会惹出祸事,届时法度如何建立,二哥与我,又当如何自处呢?”
承乾的忧虑不无道理。其实王府修在京都,我倒宁可李承泽不要迁出去了,京中人多眼杂,哥哥对他的宠爱又过分惹眼了,我开始限制他的出行。
然而,十几岁的孩子是关不住的,他有一万种法子逾墙钻洞,混进亲眷的车马里,偷偷遛出宫去,好在我的暗探遍布京都,发现一点蛛丝马迹,便即刻传讯入宫,汇报到我耳中。
好几回我亲自到宫外去捉他。有时在酒坊,他喝得酩酊大醉,将自己藏在一只空酒瓮里,缩身坐在瓮底,蜷得像只猫崽,口里还含含混混地吟着一篇前朝隐士作的幽情赋。有时在茶楼,他打窗前探了个身,瞧见我下了马车,立时拎起桌上的一只长嘴壶,对着我的鬟髻、衫裙浇淋了个遍。最离谱的一回,他穿着女裙,涂上胭脂,混进醉仙居的舞姬里,扭着腰枝、挥着袖梢,随她们一道唱唱跳跳……
他已经快十五岁了,比我高出近半个头,被我揪着耳朵拎回宫,也并不觉得害臊,他不像小时候那样爱哭了,反倒是笑嘻嘻地央着我:
“姑姑,好姑姑——别生气啦——”
我跟哥哥告状,哥哥平日里将他当做女孩儿一般珍爱,到了这些事上,却又如开了窍一般,忽然想起他其实是个男孩子了,反倒笑我:
“不痴不聋,不做阿家阿翁。男孩子长大了,你拘他这般做什么呢?”
李承泽似乎很乐于陪我玩这样的“猫鼠游戏”,他像是存心惹我怒,又惹我笑,然而我们其实都晓得——我终究是管不住他的。只是我总要做些什么、做些什么,仿佛如此便能抵消那如影随形的愧疚,以及随他成长疯长的、令人窒息的不安。
我厉声斥他:“翻遍青史,哪朝皇子如你这般荒唐无状?”
他那双狡慧善谑的眼眸中竟露出几分温谧的柔光,沉定不动地凝看着我,轻轻:“姑姑不觉得——我荒唐些,是好事么?”
我望着他,眼底的忧虑与狐疑浓得化不开。
他朗然轻笑:“皇子荒唐,自然就难当重任,自然——也不会对储君的位子构成丝毫威胁。姑姑,我想通了,我听你的,来年我便去求父皇,让我到江南去,远离这……
嘶——啊——”
话音未落,耳朵已落入我指间,被狠狠一拧。
“小崽子!”我咬牙冷笑,指尖力道又重三分,“你这点哄人的把戏——是姑姑当年玩剩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