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皇后说,孩童嬉闹是常事,李承泽我自会管教,劝她莫再喊打喊杀,今夜之事,待明日开了宫门,我去回禀圣上。”
我给椒房殿的宫侍撂下这句话,便带走了承泽。回去的马车上,我抚了抚他湿漉漉的衣背,看着他冷得蜷作一团的模样,自觉已经猜知事情的全貌,不由忍俊,他正低头呵手,见着我古怪的神情,颇不自在地僵愣住,转眸定定地看着我。
“怎么,害怕了?”
我问着,解下风氅裹在他身上,他推托着有些惊惶地抬起身子朝角落里挪了挪,嗫嚅道:
“不……姑姑身子弱自己披着罢……我……不用……不用对我这么好……我心里发怵……”
“姑姑以前对你不好么?”
我轻笑了笑,还是坚持将他裹风氅里,旋即敛容端色,哼道:
“你就该发怵!”
回到广信宫,我教宫人拿从前的衣裳给他换,都短了半截,穿着十分滑稽,我索性教拿来自己的裙子来给他,他羞愤得直教“拿走”,我故意戏他:
“怎么,醉仙居的舞裙穿得,姑姑的裙子便穿不得?”
他抿唇不语,我摆摆手支走宫人,只好由他,所幸地龙温热,他冻不着。
“泽儿,”我坐定,目光温和地落在他面上,“告诉姑姑,推太子下去时,你心里在想什么?”
他猛地抬头,眼神里是真实的错愕,随即化为被冒犯的愤怒:“姑姑,我说了不是我!我以为你会信我,至少……你会先问——是不是我推的。”
他说着,扯扯唇角露出一丝悲凉的苦笑,折膝跪下,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悲愤,并起手腕伸举至我面前:
“既如此,姑姑不必问了,直接捆了承泽,明日送去见父皇好了——横竖你们都觉得是我!”
我没有动,只眼光冷冷地看着他这副急于自证清白的模样,半晌才摇一摇头,眸中生出几分哀凉的忧戚:
“承泽,你纵使能哄得了你父皇,你骗不了我。”
“姑姑,我没有说谎!不信——你看我眼睛。”
他强迫自己直视我,那双肖似淑妃的清澈眼眸努力睁大,试图显得无辜而坦诚,他幼时每次说谎,都会做出这等乖巧可怜的模样。
“你的眼睛很美,泽儿,”我轻叹一声,带着一丝残忍的怜悯,“可惜,它们骗过我太多次了。你现在这副乖巧可怜的模样,恰恰是你最不老实的时候。”
心底里一个幽暗的声音喁喁低语:这等心机,这股疯劲儿,多么熟悉……像谁呢?像……殿上那位?还是……镜中的自己?我倏然惊起一身冷汗……我在想什么……我在想什么……
“呵……那李承乾怎么说?是不是他醒来就迫不及待地攀咬我?说我推他?说我谋害储君?”
清醒过来,我话里的冷意令我心寒,眼底的柔和与耐性也被消磨殆尽:
“你弟弟什么性情你不清楚么?”
我陡然拔高了声音:
“他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做错一件小事都会赧颜半日的人!如今高热昏迷才醒,第一句话竟是替你遮掩!他说——是他自己脚滑摔下去的!他求我别把事情闹大,别传到圣上那里去,说你就要之藩了,‘人言可畏’!”
“遮……遮掩?”他愣了愣,显然,这个答案并不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眼神闪烁了一下,旋即面上笼了一层看不穿道不明的幽晦。
“怎么?太子没按你预想的指控你,你很意外?”我捕捉到他瞬间的失神,步步紧逼,“宫人素日里为求自保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非亲眼所见,难道敢诬告皇子?”
“宫人完全有可能被收买、被利用——”
“被谁收买利用!”我厉声打断,“你的意思是——你弟弟——那个刚被你推下水、奄奄一息、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替你开脱的弟弟——收买了宫人,来诬陷你这个即将离京就藩、对他毫无威胁的二哥?”他的惶忙激起我心底隐秘的兴奋,我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诱供般的危险气息,“还是说——你根本没想之藩,你不过是觉着住在宫里拘着你了,迫不及待要搬进你的睿王府,披着你荒唐王爷的伪装,培植亲信、广结党羽啊?”最后几个字轻飘飘落下,但我想,于他心头,是重若千钧的。
“我不知道!我……”李承泽猛一抬头,怔愕地瞪大了眼瞳,如我意料的那般,仿佛被戳中了心思,舌头也打了结,半晌才扯起一抹无奈的苦笑,“姑姑,您觉得我失心疯了么?”
他又重新缩回那个“受害者”的姿态,抱着头口里轻轻念叨着:“我不知道,我没这么想……”阖目默想了一回,似乎又想出了新的辩词:“等等……不对……姑姑,如果真的是我推他入池、或者是他自己失足落水,他现在应该非常害怕……姑姑,我溺水过我知道那滋味,正常人,刚刚经历那种恐怖,应该没有多余的精神和心力来……来替别人掩饰什么……这……不合常理!”
“不合常理?”我冷笑一声,倾身又逼近了些,声意冷冷,“那你告诉姑姑,什么才合常理?你们弟兄二人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双双失足?好!就算是失足——你毫发无损只是冻着了,而他却高烧昏迷——这样便合常理吗!”我定定地审视着他的眼光,“李承泽,你水性不错——你以为我忘了,是不是?”
他三四岁时,还在太平别院的时候,便学会了凫水,叶轻眉死后,这件事情便只有我一人知晓了。
“我……水性?”他懵怔着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开始装傻,低下头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唔……姑姑,我……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水性不好你敢跳下去?”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绝望的敷衍:“我不晓得……我忘了……喔……或许……我吓到了……姑姑,我头有些晕……”他抬手扶额,身体摇摇欲坠。
“头晕啊?行,站到外边风廊下醒醒神去,何时想明白了,再进来见我。”
他像一条不胜风雪的绸带似的飘飘摇摇地应声倒在地上,宫人闻声进来察看,我眉心紧锁,蹲下身来抚了抚他温凉地额头,叹道:
“无事,他每每闯出祸事,就爱装病唬我。”
我平息了胸中怒气,想起方才发得这一通邪火,忽然觉得好笑——我在追问什么呢?我在追问什么呢?我想我明明白白地知晓他的心思,却全然不愿制止,也不想惩戒他……我只是……只是想听他明白无误地亲口承认罢了。可是他是那样倔强的性情,他长大了,岂会任我拿住他的把柄,由我摆布?
“罢了,把他抱去床上罢,明日我去同圣上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