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雪霁春明,天气回暖,这日御书房的小黄门抱着一捧桃花兴兴头头地跑来广信宫:
“陛下说,太平别院的桃花开了,特命人折了来与殿下赏玩。”
大抵正是这一年罢,又或者早些,京都流行起部名唤《红楼》的话本子,我念了几回,颇觉有趣,拈来一枝擎在手里,也学着话本里头的话插科打诨:
“什么好东西,是单给我一个人的,还是各宫都有?”
小黄门显然没看过《红楼》,中规中矩地回话道:“圣上共备了两份,另一份教给皇家别院的林姑娘送去。”
我哥哥说话行事,素来有深意,不肯说破,须得别人去品,况这桃花又非罕物,宫中遍地皆是,何须舍近求远?待那小黄门远去,我掐了一朵半放的花别在太子鬓边,若有所思:
“你瞧着你父亲的意思呢?”
李承乾默想了一回,有些踌躇的模样,终究还是跽起拱手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姑姑,这桃花,自古与婚姻相系——”
我有些自我解嘲冷笑了笑:“婚姻?嫌我近来聒噪了,想催着将本宫嫁出去?”
“或许……”承乾低下头有些窘迫的模样,口齿也变得含混。
“傻孩子,姑姑都多大年纪了!”我笑着抚了一把他微微泛红的脸颊,定睛端详他那双温驯可爱的眉眼:“看来,你父亲不愿意老二去江南,你觉得呢?”
“姑姑还年轻!”话儿冲口而出,抬起的眼光焦灼而真诚,他脸愈发红了,“父皇宠爱二哥,二哥求什么,父皇都会给他……承乾也想像二哥那般潇洒,承乾也……也欲说……不愿做这个储君……”
他说罢暗暗瞄了一目我眼色不对,惶忙跪倒自己掌了一记嘴:
“承乾说错了!不……承乾不是这个意思……承乾的意思是说,承乾必须做一个合格的太子,不能辜负父皇、祖母、母后还有姑姑的厚望!”
我垂目凝了他半晌,倾下身来,掌心搭在他脊背抚挲了几回,才扳着他的肩将他拉回怀里,温道:“没有什么要紧……这些在他们跟前说不得的话,都可以同姑姑说,姑姑不怪你。”
我抚着他的背稍缓了缓,略正了正颜色,柔和的眼光里又浸着几许殷切的盼望,有些叹息的意味:
“可是乾儿啊,你要记得,你如今坐在这个位子,是爹爹同姑姑杀了多少人,拿血替你铺出来的,你若是不慎跌下来,他们就白死啦……”
我搂着他,低头吻了吻他有些被汗水濡湿的鬓角,将下颌轻轻贴蹭着他耳畔:
“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好孩子别怕……有姑姑在,怎么会舍得让你跌下来呢?谁敢动你的位子,姑姑就算自己不活,也会拉他们跟你陪葬。”
我不晓得是否也有和我一样的女孩子,年幼时竟然生出过保护哥哥的痴想。那时我太顽皮,而他又偏生太会哄我了:
“哥哥不认得路,睿儿不肯牵着手,哥哥走丢了怎么办?”
“丢了就丢了,回头喊娘再给我生一个哥哥……”
话虽是这样说,我还是攥紧了他的食指。到了熙熙攘攘的市集,我个头小,随意逮这个缝隙便能钻进去,他早已长到了成人的身量,便常常被挤在人堆里,撞在货郎的架子上,被我扯得嗷嗷叫。如今想来,他是故意的,他一叫,我心疼他,便会安分许多。
“笨蛋哥哥笨蛋哥哥……笨蛋笨蛋笨蛋!”
我吻着他被撞伤的额角,揉着他被我掐红的手指,这样唤他。其实我才是笨的那一个。
后来随着年岁的增长,他的锋芒日益展露,当我发觉,我似乎已经不能为他做些什么的时候,心底里便被广袤无垠的荒凉笼罩了。
我疼爱承乾,因为弟兄里他容貌最肖哥哥;我恨承泽,因为他最像我,像我一样,痴心得可怜。
燕小乙的归期推了又推,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了这一年赏菊大会,我哥哥兴致尚好,于悬空庙设了酒宴,邀了几个近臣叙话,也为他接风洗尘。
酒宴是寻常的,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几番下来君臣都有了些醉意,口里也渐渐没边没防起来,哥哥竟指着范建提起他年轻时花楼买醉的风流往事,我听着不像,也为教他们自在些,便知趣地起身告辞,圣上偏不领情,一般擒了我衣袖将我拽坐在身旁:
“无妨——云睿,司南伯又不是外人,小时候他还抱过你呢,你且安坐吃酒,朕还有高兴的事儿要与诸位分享——”
酒案之下,他执握住我的手,微微用力捏了捏,我看了看他,晓得他又在装醉。
“司南伯,朕记得你有个私生子——是养在澹州老家对吧?”
他含笑举起酒盏,凝着范建的双目,忽然放缓了语速,声音里虽夹杂着松弛随性的醉意,却将字字吐得清晰:
“朕有意,想同你结一门亲。”
我听得心狠狠一沉——皇室并无适龄待嫁的女孩子,回过劲儿来,我有些不可置信地微睇了他一目,他与范建谈笑风生,说着这些话时,偏还将掌心覆拢于我手背,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拍拊着,似存安抚之意。
不多时,他眼光又流转到林若甫面上:
“林相,朕将你的小女儿认作义女养在身边,如今已近金钗之年,朕预备赐她一个名分。”
他说这话,虽未点破,却也温笑着回眸看了看我,有商有量的口吻:
“封个郡主,好不好?”
自古便没有这样的例,漫说我不曾认过这个女儿,便是我与林若甫成婚生下她,太后与圣上喜欢,依例至多也只能封一个县主。我微微凝着眉,不置可否,林若甫也露出有些惶恐的颜色,叩拜请辞道:
“陛下恩宠隆渥,臣不胜感激,只是……小女年幼体弱,臣恐她担不住这样大的福气……”
“诶——如今她已不再只是你林氏的女儿了,她也是皇家的女儿,朕说她担得起,她便担得起!”
他牵着我的手,举盏来邀范建与林若甫:
“朕愿将林郡主,许配给司南伯之子范闲——司南伯,早日将他接来京都,寻个机会,让孩子们见见,也要他们彼此情愿才好。”
毫无防备的,我霎时乱了方寸,扬眸死死凝住他,他只侧面对着我,饮了酒,才转回面来悠悠睇我一目,挟着顽笑的轻率与调侃:
“云睿,你做姑姑的,陪个嫁妆罢——啊。”
“你在做什么!”我咬牙低低。
“什么?”他装作没有听清,倾侧将耳朵凑近来,我不言语,他转而便扬声与众人宣布,“长公主说,愿将内库作为郡主的嫁妆——司南伯,你有福了。”
那年三月京都便已飘零殆尽的桃花,此情此夜,于我心头再度凋谢了一次,虚浮的欢笑与杯盏声里,我的意识魂魄仿佛俱都抽离,淡淡的菊香挟着死气缓缓飘来,僵坐席间,只觉遍体发冷。我深吸一口气,挣开他拢在我手背之上的手掌,霍然起身:
“臣身子不适,先告退了,诸位慢饮。”
“当啷——”
匆匆落阶时,我的袖摆拂落了一只我哥哥近前的琉璃盏,流光溢彩,碎裂声铿然刺耳,惊碎满座喧嚣——一室之内,噤若寒蝉。